抵着窗棂的手指缓缓收紧,萧牧声音压得极低,嘴角那块皮肉底下像是有根弦在扯,恨恨道:“你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再提他?”
乌梁延不紧不慢地动了动身子,屋内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你们中原人不是说,成王败寇。”
“如今我打了败仗,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没什么可说的。可当初崔付雪被送到我帐子里时,可不是这番光景。他费了那么多时日练出来的十万燕北军,可是连打都没打,就被皇帝召了回去。”
他咧了咧嘴角,显然对萧牧愤怒气急的样子十分满意,与他目光相接,“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崔付雪从安国公府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萧牧正坐在前厅那张紫檀大案旁边,这位向来在商海里八面玲珑的活财神,此刻脸色沉得滴水。
他见崔付雪解下鹤氅,连多余的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道:“阿夙,我知道你主意大,但是后院关着的那个绝非善类,皇帝把他赏赐给你,也没安什么好心。”
崔付雪刚一进门,热乎气还没喘两口,就被他这劈头盖脸的话砸懵了,淡淡问道:“你去见他了?”
萧牧神色不自然,忿忿道:“路过。”
崔付雪将鹤氅挂好,缓缓道:“他性子是不好,你去后院时避着他点便是,若他说了什么,你就当是胡言乱语罢了。”
这话说得堪称敷衍,萧牧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见劝不动他,干脆从他手里接过鹤氅,找了个理由告辞,一头扎进暮色里去了。
说来也巧,前脚萧牧刚走,后脚宫里就来人了。
崔付雪认得那人,是御前内侍徐公公,兜兜转转,皇上身边的人不知道换过多少茬,这位徐公公依旧能稳坐内侍总管的位置,想必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给殿下请安。”他堂而皇之地走进前厅,象征性躬了躬身。
崔付雪坐在案后主位上,没抬手让人免礼落座,也没让下人添茶。
这位徐公公显然是见过大世面,也不觉得受冷落,直起身来自顾自絮叨着,“近来几日这雨实在下得紧,陛下在宫里头也是时刻挂念着殿下的身体,想着塞外的苦寒最是伤人肺腑,今儿特地从私库里拨了几支老参,打发奴才送过来。”
崔付雪把玩着案上的镇纸,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皇恩浩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概是说得口干舌燥了,徐公公喋喋不休的声音终于停顿了片刻,他左右打量一圈,确定没有闲杂人等后,靠近桌案一步,微微佝偻着上身,压低声音道:“皇上让奴才来问问,这一个多月过去了,那草原蛮子,殿下可审出什么眉目了?”
见崔付雪不答,他面带揶揄之色,道:“那蛮子毕竟是殿下的枕边人,想来是有几分情谊在的,难道就没向殿下透露过什么军机?比如说,白狼残部逃到了哪里?”
啪嗒一声,镇纸被扣在了桌案上,崔付雪厉声道:“公公是觉得,这种军机大事,我也会隐瞒不报?”
徐公公吓了一跳,忙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劳动殿下,若是有什么话,奴才也好代为传达。”
崔付雪冷着脸,质问道:“白狼部如今十不存一,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追他们做甚。大燕如今的国力,还能经得起再用兵吗?”
徐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呐呐道:“毕竟是威胁了燕北数十年的大患,如今机会难得,除…除恶务尽啊。”
他压低声音,捂着嘴神神秘秘道:“况且,谁不知道,大燕百年前丢失的国玺,就在白狼部手里。”
崔付雪在白狼部待了两年,也没听闻一星半点关于国玺的消息,想来也是无稽之谈。
国玺已经丢失百年,想再找到线索谈何容易,但朝堂上许多人宁可信其有。
崔付雪话锋一转,神色也缓下来,“公公若想知道,不如自己亲自去问问?”
徐公公咽了咽口水,“那…那也成。”
踩着夜色,崔付雪带徐公公踏入后院,打开了偏房的门锁。
他没进去,只驻足在门口,微微侧首,做了个请的姿势。
房内没点蜡烛,漆黑一片,徐公公左瞧右瞧,忽然看到人就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椅子上,吓得险些惊叫出声。
他稳了稳心神,强撑着开口问询。
崔付雪就立在门口,衣摆被秋风乱卷,他似是没有察觉一般,把目光投向那株梧桐树,突然想起了一个典故。
说是有个皇帝怀疑大臣家里养着刺客,便把大臣家所有能藏人的树都削了。
崔付雪想着,陛下会不会有一天也派人来砍自己的树呢?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一声凄厉惨嚎
——“啊!!我的耳朵!!”
一个暗赭色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头顶的帽子已经不见了,花白的头发散乱。
徐公公倒在地上哀嚎着,双手死死捂住右耳,鲜血依旧从指缝中不断涌出。
崔付雪叹了口气,心里没多少同情,唤人来处理了这堆烂摊子,把徐公公送去医馆。
屋子血腥味很重,里面传来咀嚼声,在一片寂静的漆黑中听起来毛骨悚然。
片刻后,咀嚼声停止,乌梁延偏了偏头,呸的一声,把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啐在了地上。
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鲜血自嘴角流下,砸在他的灰衣上,染红一片。
房门大开着,崔付雪对上乌梁延的目光,后者悚然一笑,“殿下,你是不是也想知道白狼部的下落?”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崔付雪,直到铁链绷紧。
诱哄道:“过来,我告诉你。”
“我不咬你。”
崔付雪没跨进那扇门,也没对白狼残部表现出任何的兴趣,打算合门落锁。
“等等。”
乌梁延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跟下午那个小白脸身上的一样。
嫉妒让他几欲发狂,狞笑道:“崔付雪,我当你是如何清高呢,原来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乌梁延扯了扯嘴角,露出满口红牙,“这才离开王庭几天,我的阏氏就忍不下去了?”
“那个书生,他操/得动你吗?吃惯了我这根荤的,那些清汤寡水的还能满足你?不如…”
他舔了一圈牙齿,正要说出更加粗鄙下流的话,就被崔付雪一句不轻不重的责怪砸懵了,“你能不能少给我惹点事。”
崔付雪声音很轻,与其说是责怪,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无奈与疲惫。
也将乌梁延一身的邪火都浇了个透彻。
乌梁延不明白。
往常他拿荤话激他,崔付雪要么冷脸相对让他闭嘴,要么就是拿切羊肉的刀子扎他。
从不会是这般反应。
像是自己已经无足轻重一般。
人都无足轻重了,说出的话自然也无足轻重。
锁链哗啦一声落回了地上,乌梁延自讨了个没趣,退回到床边,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很快合拢,连最后一丝透进来的灯笼光都被斩断。
还没等皇帝打这棵梧桐树的主意,这树倒是先被某人给惦记上了。
那是个极难得的晴天,连绵了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连乌梁延都把自己从阴暗的床脚拔出来,靠在窗边晒太阳。
他一向是喜欢日光的,对于草原人来说,太阳和火一样,都是能驱散野兽的力量。
但是宁都多雨,大半时间都是阴雨连绵,没有那么多太阳给他晒。
萧牧就是这时来的,带着五六个家丁,每两人抬着一株红梅,来回运了五六次,倒着的梅树占了小半个院子。
最后一次搬运时,崔付雪也跟来了,萧牧手里拿着把折扇,朝地上的梅树一指,邀功一般地介绍道:“阿夙,这些都是我从南边运来的,已经养足了花骨朵,现在种下去,等过几日雪一落,这院子里便能见着些红白相衬的景致了,总好过你天天对着这几根光秃秃的木头。”
乌梁延听着这话,冷哼一声,干脆闭目小憩,眼不见为净。
崔付雪本是没打算折腾这满院子硬土的,但看到萧牧这么有兴致,便也随他去了,随手指了块儿地,任由那几个家丁呼哧呼哧地刨坑填土去了。
萧牧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便注意到了这棵梧桐树。
这梧桐足有成年男子腰那么粗,虽说已经落尽了叶子,但那密密麻麻的枝丫还是长满了院子的半片天空。
“阿夙,要我说,这院子里种不活花木,多半都是因为这梧桐树把好风水给占了。”
他拍了拍树干,提议道:“不如我明日找几个伐木的手艺人来,把它连根刨掉算了,空出来地儿正好引个水池子过来,养几尾锦鲤。”
话音传进乌梁延的耳朵里,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萧牧的背影。
这个多管闲事的竟敢打这树的主意,要是他敢砍了这梧桐,自己非要让他见血不成。
虽说前几日咬掉了徐公公一只耳朵,乌梁延还是觉得心里的暴戾在疯长,急需一个泄口。
他盯上了萧牧,盘算着用窗户上的铁钉贯穿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