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王爷!”
崔付雪艰难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耳边的声音带着浓重哭腔,是齐明。
“怎么了…?”崔付雪喃喃问。
景象缓缓分明,崔付雪正躺在自己床上,塌边跪着齐明,他见崔付雪终于睁开眼,又喜又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忙朝门外喊了一声:“周从哥,王爷醒了!”
随后解释说,“王爷,您昏迷了一夜,,我跟周从哥都急死了。”
周从匆匆赶来,将崔付雪扶起。
“一夜?”崔付雪动了动苍白起皮的嘴唇,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周从一愣,答道:“腊月二十五。”
他解释说崔付雪被人发现晕倒在雪地里,请了数个大夫上门,一直折腾到现在才醒。
崔付雪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问:“大夫怎么说?”
周从说:“大夫说是劳累过度损了心脉,需得好生休养。”
崔付雪揉了把脸,思绪纷乱,随口问了一句:“乌梁延呢?”
周从抿了抿唇,面色凝重。
崔付雪似有所感,盯着他,问:“出什么事了?”
周从无奈禀告:“昨日刑部来了人,说宋展一案仍有不明之处,将他带走了。”
崔付雪眼神冷下来,问:“他们有陛下的旨意吗?”
周从想了想,“并无。”
崔付雪掀了被子坐起来,“备马,去刑部。”
“王爷,可…”齐明弱弱开口,崔付雪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安抚道:“大夫不是说了吗,操劳过度,不碍事。”
他看向周从,“备马。”
周从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语气硬邦邦的,“王爷,容末将问一句,您为何要护着他?”
朝中流言不止,周从也不是没所耳闻,说崔付雪早就投了敌,打算勾结白狼谋反。毕竟崔付雪身上同样流着皇家的血,光凭这一点,传言就能让人信了三分。
崔付雪面色温和,“朝中想让乌梁延死的人不少,他死了,许多旧案就会变成死账。更何况,”他眼神凝了凝,“乌梁延如今是我的人,我今日若护不住他,你凭什么觉得,我来日能护得住王府众人?”
一时间齐明连大气都不敢喘,周从低着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备马了。
一行人马踏雪疾驰,往刑部而去。雪后长街寂静,崔付雪一身白衣策马而过,风一吹,衣袂猎猎,他眉眼间那点倦意尽数敛去,神色冷冽。
刑部的人显然已有准备,早早在大牢门口等着了。为首之人抱拳行礼,“参见王爷。”
崔付雪下了马,随意应了一声,便旁若无人地往里走,“本王来找人。”
那差役忙挡住崔付雪的路,道:“王爷恕罪。刑部今日提审重要人犯,外人不得入内。”
“审人?审的是谁?奉谁的命审?”
眼见崔付雪揣着明白装糊涂,差役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审的是白狼部的俘虏。至于奉谁的命,那自然是奉朝廷的命。”
崔付雪抬眼,淡淡问:“朝廷是哪位?陛下,丞相,还是刑部尚书?”
“这……”差役被堵得说不出话,左顾右盼,一脸的难色。
可惜左右没人能给他解围,崔付雪敛了语气,道:“奉谁的命,就去把谁找来见我。”
差役应了一声,无奈派了人去。
片刻后,王巡拖着浑圆的身躯赶来,一进门就堆起笑,语气热络,“小王爷诶,你怎么来了?”说着就要拉扯他,“这大冷的天,走,咱们去暖阁说。”
崔付雪挡开他的手,气度凛然,“王大人,昨日是谁去我府上带走了乌梁延?”
王巡的胳膊僵在半空,干笑两声,“小王爷,你误会了。宋展通敌一案牵扯甚广,昨日又查出了新的证据,这才把那白狼王子叫过来例行问话,绝非提审。这不是听说王爷贵体欠安,故而没敢惊扰王爷。”
崔付雪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挑眉道:“不敢惊扰,却敢去我府上提人?”
他一伸手,“闲话少说,拿陛下的旨意来。不然,我可就要把人带走了。”
王巡急得“哎呦”一声,满脸的肉都挤成一团,“小王爷,你这又是何苦?”
他见崔付雪坚持,眼珠子转了转,道:“既然王爷坚持,那下官也不拦着了。”他指了指周从等人,“但是只能王爷一人入内,你这些侍卫不能跟着。这是大牢的铁律,还请王爷莫要让下官为难。”
周从听罢,眉头皱得更深了,看向崔付雪,轻轻摇了摇头。
没想到崔付雪果断答应下来,“好,开门吧。”
刑部大牢与大燕同龄,已经建了百余年了,阴冷湿暗,在里面丢了性命的人数不胜数。在王巡和两名狱卒的带领下,崔付雪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空气中腐烂的气息渐浓,让他浑身发冷,直犯恶心,掩着鼻子抱怨道:“老王,你们这里就不能多点几盏灯吗?”
王巡身子虽胖,下楼梯却毫不费力,唉声叹气地说:“小王爷诶,你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大牢每天能有几个人来,点这么多灯做什么?”
崔付雪问:“你方才说查出了新证据,是什么?”
“哎,也算不上什么证据。”王巡一边扶着石壁往下走,一边解释:“宋展自打进了大牢就疯了,一直胡言乱语,说些听不懂的话。我也不过是想问问那位白狼王子,是否知道宋展说的是什么?”
“哦?”崔付雪问:“宋展说了什么?”
这可戳中王巡的难处了,他记性一向不好,艰难思索着,“说什么……当念…什么之义,嗐,你看我这记性!”他一指前面的刑房,“到了,就是这,去,快去帮王爷把门打开!”
刑房中倒是舍得点灯,把房间映得亮堂堂,崔付雪刚一进去就看到了被吊在刑架上的乌梁延。
他赤着上身,头垂着,生死不明。前两日肩膀上崩开的箭伤,反倒成了他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伤口。
负责刑讯的官吏还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刚从水盆里取了鞭子,阴阴笑着,上下打量了乌梁延几眼,抬手就要往他身上抽,却被人一把将鞭子夺了下来,掷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顿时吓得踉跄后退几步。
灯火映照下,崔付雪眼神冷肃,嘴角却微微勾着,气定神闲。
“沈大人,本王就这么一位王妃,可别给我打坏了。”
沈远治的脸上青白交错,看向崔付雪身后的王巡,王巡忙摆摆手,示意他赶紧放人。
乌梁延被两道铁环锁着腕子吊在木架上,脚尖堪堪点地,身上新旧伤痕交错。
崔付雪停在他面前,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放下来。”
狱卒不敢怠慢,忙上前开锁。铁环一松,乌梁延整个人便往前栽下来。
崔付雪病后无力,仍下意识伸手去接,那副高大的身躯砸进他怀里,撞得他胸口一闷,退了半步,将人稳稳扶住。
周巡使了个眼色,沈远治不情不愿地点了个狱卒把人扶住,三人一同将乌梁延带了出去。
地上,周从见人出来,忙带着府兵将人接过,崔付雪立直身子看向王巡,道:“人我就带走了,王大人公务繁忙,不必远送。”
“沈大人。”
沈远治立刻躬身,“下官在。”
崔付雪道:“今日刑部问了什么,用了什么刑,谁签了提人文书,烦请沈大人一字一句写清楚。免得陛下问起来,沈大人来不及准备。”
王巡只觉头皮发麻,忙称是,叫人备了车,赔着笑把人送了出去。
外头天色阴沉,催付雪正盯着窗外愣神,一只手忽然抓了他一把,在他唯一一只干净的袖子上留了个血泥印子。崔付雪嫌弃地抽回手,道:“醒了?”
乌梁延扶着马车壁艰难坐起来,眼神依旧亮得惊人,扯了扯嘴角,开口就是:“你怎么…比我还像快死了?”
崔付雪眉头一皱,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闭目养神,“放心,我定死在你后头。”
谁料车一颠簸,乌梁延一头栽进了他怀里。崔付雪躲避不及,被蹭了一下巴的血污,恼怒这人真是恩将仇报,正要将人拽起来,就听到他喃喃说:“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