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朝廷封了印,让百官回家过年。因着今年秋这场胜仗,为了彰显皇恩浩荡,皇帝下令免除了一些赋税和私债,宁都城内的热闹更胜往年,宫里赐下的节礼也在这日进了王府,阵仗摆得倒是大,仿佛生怕宁都成的百姓不知道皇帝陛下对手足的深情厚谊。
金银玉器成箱地堆在前院里,崔付雪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便搁下,从端盒中取出一支卷起的明黄轴绫,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福”字。
自改元以来,每逢岁除,皇帝必会亲赐重臣宗亲一副“福”字以示恩宠,崔付雪数了数,盒子里一共有九幅字,他这位皇兄登基已经九年了。崔付雪盯着那幅字默立良久,才唤来齐明,让他把这九幅字贴到各房门口去。
“啊?”齐明闻言瞪大了眼睛,他连皇宫的门都没进去过,皇帝对他来说是实打实的圣人天子,遥不可及,把皇帝的墨宝涂上浆糊贴到门上?他想都不敢想。
可王爷的话又不能不听,齐明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顺便清点了房间的数量,磕磕巴巴地问:“王爷,那柴房……”
“柴房也贴。”
崔付雪道:“贴得端正些,别辜负了陛下一片心意。”
齐明心里打了个寒颤,毕恭毕敬地端起盒子去贴字了。
上次在宁都过年已经是五年前了,当时战事吃紧,崔付雪大年夜才赶回来,陪皇帝吃了顿年夜饭,第二天又要赶回燕北,实属匆忙。
如今虽说不能随意出入王府,但是在这没有战火的高墙内,崔付雪心中无端生出一丝安稳来。过年府里忙得很,他事必躬亲,连厨房包饺子都想掺合一脚。
周从正跟账房先生核对名册,分发抚恤和月钱,周围围了不少府兵,见崔付雪来了,没大没小地同他玩笑讨赏。
乌梁延正站在前院一处不起眼的回廊里,看着崔付雪被众人簇拥着,与他们说笑。
自从那日乌梁延乖乖喝了药拿到钥匙,崔付雪就没再锁他,甚至把看守的侍卫也撤了,任由他在王府中走动。
乌梁延也没闲着,把王府布局摸了个遍,不得不说,中原人的房子确实比草原上的帐子要复杂得多,好几次都把他绕晕了头。
他甚至怀疑,崔付雪是不是早就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踏出大门,好找借口要了自己的命。
乌梁延心中轻嗤一声,决定先稳住崔付雪。他正想得入神,胳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后生,你个子高些,劳烦你去把这几只灯笼挂上。”老人说着,伸手指了指东西配房。
乌梁延眉头皱起正要发作,一回头,却看到身后那老头的两只眼窝里都空空如也。
是个瞎子。
他沉默了片刻,竟什么也没说,提起灯笼,拿竹竿轻松一挑就挂了上去。
前院里吵得很,不仅有那群等着领赏钱的士兵,还有不少丫鬟小厮来来往往,忙着洒扫院落、准备吃食,各有各的事做,乌梁延被吵得头晕,一不留神把一圈房间的灯笼全挂上了。
他捏着竹竿,得意地看着满院红光,心情忽然就舒畅了些,连带着看这关着他的院子都顺眼了不少。
一转头,周从正冷冷地盯着他。
乌梁延瞥了一眼他按着刀柄的手,桀骜地轻笑一声,微微抬起下巴,“怎么,想杀我?”
周从按着刀柄的手默默收紧,依旧面无表情,语气也并无波澜,“大燕人都想杀你。”
王爷也不例外。
乌梁延罕见地没同他呛起来,朝崔付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在叫你呢。”
周从回头一看,崔付雪果然在寻自己,隔着大半个院子,也不知这草原人是怎么听见的。他嘴角绷得更硬了,快步赶到崔付雪身边。
崔付雪见他来了,道:“周从,你去送送陈叔。”
周从领命而去,将这位眼盲的老人送到门外马车上,由崔付雪派的人护送他回乡祭祖。
乌梁延幽幽出现在崔付雪身后,问:“过年就这么让你开心?”
“过年当然开心。”崔付雪正把玩着一对泥偶,闻言侧着眸子看了他一眼,嘴角笑意更甚。
乌梁延没接话,在他眼中,这片富庶的土地,这些精美的珠宝,乃至面前这个人,都是他要去征服的对象。至于中原人无比看中的过年,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群南人的奇怪仪式。
可现在,那股常年燃烧的战意却似乎被包裹了起来,不再灼人。乌梁延皱了皱眉,默默将其归咎于自己太久没痛痛快快地见过血了。
到了下午,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崔付雪便一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乌梁延找了一圈才找到他,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自从没了束缚,他就跟个影子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在崔付雪身后。
崔付雪头也没抬,“去沏壶茶来。”
乌梁延还没坐下就被当下人般指使,心里不悦,不情不愿地给他沏了茶。
洗茶,虑汤,注水,崔付雪抬眼瞧了他片刻,发现乌梁延沏茶的手法竟然与江南那边如出一辙。
他怎么记得,在草原上时,乌梁延从来都是拿大碗喝茶。崔付雪颇有兴味地想,难道这沏茶的本事也是习自他那位神秘的母亲?
当时崔付雪有意打探这位中原女子的消息,可白狼部的人对此讳莫如深,更别说自己在乌梁延面前提过两次,两次都差点丢了性命。
崔付雪于是问:“是你母亲教你?”
乌梁延提着茶壶的手顿住,神情陡然变得阴郁,“我不是说过……”
“说过再问就把我□□在塌上。”崔付雪神色淡淡地抢了他的话,乌梁延把茶壶往桌子上一顿,压抑着怒气,一字一句,“你想说什么?”
他这副喜怒无常的模样,若是放在从前,崔付雪还真得忌惮几分,可如今崔付雪只是搁下笔,语气不急不缓,“她是中原人,你若是想知道她的身世,我可以帮你查一查。”
乌梁延冷哼一声,端着茶盏走过来,“崔付雪,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茶水被乌梁延重重磕在桌子上,晃了晃,溢出不少,崔付雪眼疾手快把桌上的书稿抓起来,才让那几页纸幸免于难。
乌梁延手掌撑着桌面,倾身凑近,眯着眼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崔付雪端起茶盏挡在两人中间,轻轻吹了吹,扬唇一笑,“换你安分几日,如何?”
蒸腾的热气拂过乌梁延英挺的鼻梁,他透过茶雾看着崔付雪那双清亮的眼睛,戾气无端就散了,直起身子,语气生硬,“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如何去查?”
姓名都不知道么?崔付雪心道那确实难寻,随意应了一声,“那便罢了。”
乌梁延一把扯过桌子上的书稿,他识得一些中原字,隐约能看出崔付雪这是在写关于北苍的东西,心里一动,问:“你写这些做什么?”
崔付雪道:“我想把在北苍的见闻记录下来,往后大燕再跟北苍打交道,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那些事迹和传说,我也记了一些。口口相传,难免会有遗失的一天。”
乌梁延从没想过要把他从小听到大的传说记下来,但是中原人似乎很执着于把所有事情都记下来,这些脆弱的纸张,当真能把事迹流传下去么?
他应了句“随你”,崔付雪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地方继续写,后悔同他说了这么多,他懂什么。
房间内一时无人再开口,日光已经偏西,斜斜透过窗子洒在纸上。
房内静悄悄,定有人作妖,崔付雪缓缓抬起头,狐疑地回头一看,乌梁延正侧对着他,捧着什么东西傻笑呢。
乌梁延方才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盯上了墙边那排书架,他随手抽了几本翻了翻,发现尽是些看不懂的东西,抬眼一瞧,顶层放着个檀木盒子。
他悄悄将盒子取下来,盒子没上锁,一翻就开,里面有几幅画卷,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纸张都发了黄。
画卷上的男子一身青衣,眉目俊逸,正在海棠树下敛眸捧卷,神色专注,那副温润贵气被画得入木三分,下方却并无落款。
画中人与崔付雪有七八分相似,却似乎更年轻一些,乌梁延看了眼话,又看了眼窗边正全神贯注写书的崔付雪,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这是少年时候的崔付雪。
这人什么毛病,还藏着自己的画像,难道要时不时拿出来自我欣赏一番?乌梁延想着,没忍住轻笑出声,惹得崔付雪起身查看。
乌梁延扬了扬手里的画,笑得促狭,“崔付雪,老子知道你长得好看,可你也不用这样吧?这画谁给你画的,那个小白脸?”
说着他又垂眸端详了几眼,心道看不出来这家伙小时候还挺乖,不像现在动不动就掏刀子,若是他嫁给自己时也肯这么乖,自己肯定就对他温柔些了。
还没等乌梁延欣赏完,画就被崔付雪一把夺了过来。他脸色骤变,“出去。”
乌梁延今天的好心情并没有因为被崔付雪赶出去受到影响,他抱臂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天边一抹橘色,太阳往西山坠去。
这个时候,草原上该是炊烟四起,篝火乍燃。
不知怎的,他想家了。
可家这个字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怎么都落不到具体的人身上。
老首领残忍嗜杀,只会在他铲除威胁白狼的部落时才分给他一个眼神,他的兄弟姐妹从小就想把他溺死在冰湖里,后来一个个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想谁呢?
乌梁延透过窗户看了里面的崔付雪一眼,那人还背对着他,捧着画不知道在想什么。
暮色四合,院外有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乌梁延那点少有的伤春悲秋。
他从门洞里一瞧:呵,这不是崔付雪那位十多年的朋友吗?
萧牧高高兴兴地带着年礼从小门进了王府,正被侍卫齐安带着去见崔付雪,刚一进院子就跟乌梁延撞了个正着。
他吃了一惊,转而质问齐安:“他不是被锁着吗?为何出来了?”心里隐隐担忧。
齐安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掌柜息怒,这是王爷的意思,只要他不出王府,便可随意走动。”
萧牧想起前几日的传言,胸口一堵,就要往书房走,却被乌梁延堵住了去路。
萧牧眉心一皱,盯着面前这个一脸蔑视的高大草原人,沉声道:“让开,我要去见王爷。”
“他正忙着呢,谁也不见。”乌梁延微微勾着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牧,仿佛他已经是王爷座下头等能发号施令的人。
大过年的,萧牧不想因为争风吃醋惹出不快,面色阴沉地吩咐,“齐公子,劳烦通报王爷一声,说萧牧在厅堂里等他。”说罢瞪了乌梁延一眼,拂袖而去。
齐安叹了口气,心想王爷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乌梁延轻哼一声,心情更加舒畅,站在原地略一思索,转身往厨房去了。
等他捧着那道辣煨江鲤来到前厅时,崔付雪还没来,他洋洋自得地想着,崔付雪爱吃辣,肯定喜欢这道菜。
可等他走到桌边,顿时傻了眼:桌子上俨然已经有了一道一模一样的菜!
此时萧牧也看清了他手里端着的辣江鲤,脸色一变。两人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操。
卑鄙小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王府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鞭炮炸响,昭示着除夕夜的到来。
崔付雪已经收好了书稿,换了身稍正式些的绛红色锦袍,头发是今早随意束的,松松垂落在背后,倒是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皇家过年节的礼仪繁琐至极,崔付雪从小到大都十分厌恶,常想趁着父皇分身乏术偷溜出去。偏偏这时候萧牧也回家过年去了,他孤身一人,便把主意打到皇兄身上,想拉着太子陪他出宫玩儿。
可太子是个极稳重的人,从不逾矩,从不犯错,崔付雪软硬兼施,一次都没成功过。
那是他小时候遇到过最难搞的人。
镜子里的人默然笑了笑,然后把桌上展开的几幅画收进盒子里,上了锁,放回书架最顶层。
“王爷,”齐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雀跃道:“饭都备齐了,就等您了。”
崔付雪打开门,齐明顿时眼前一亮。他揽着齐明的肩往外走,语气温和:“急什么,饭菜还能长腿跑了不成?今日除夕,让大家伙领了赏钱便回吧,有愿意留下来过年的,便一起来吃顿年夜饭。”
“是,王爷。”齐明得了令,欢快地跑去传话了。
正厅内暖意融融,亮如白昼,崔付雪甫一推开门便愣住了。
不仅周从跟齐安,乌梁延跟萧牧也在,正两两错落在房间里。
见他推门进来,众人都抬眼望,萧牧最先温温一笑,“阿夙。”
“王爷。”
“王爷!”
“你怎么才来?”乌梁延单手撑着桌面,紧盯着有些恍然的崔付雪,笑得玩味,“大家都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