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
萧牧放下茶盏,坦然迎上崔付雪探究的目光,“早些年家父还在世的时候,萧家的商队去塞外做生意,我也跟着一起去过。后来战事吃紧,两国交恶,我接管家业后,便断绝了北边的生意,专心在江南经营。”
他咽了咽口水,艰难扯出一个笑,问:“阿夙,你难道怀疑,通敌之人是我?”
“没有。”崔付雪思量着,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你没这个本事。”
听到这话,萧牧脸色当场就变了,咬着牙冷声问:“你什么意思?”
早年间萧家也是官宦之家,萧父官至户部尚书,萧牧也因此有机会入宫做了崔付雪的伴读。
只不过这位萧尚书虽然聪明绝顶,却自有一套原则,与同僚相处不来,干脆辞官经商去了。
崔付雪知道萧牧现在虽然富甲一方,却一直对自己的商人身份很是介意。
像萧牧这种人,平时滴水不漏,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崔付雪便故意刺激他,看他到底对通敌一事作何反应。
他敛去笑意,注视着萧牧,缓缓道:“你不过是个商人,连陵关都出不去,谈何通敌?除非,是身后有什么朝廷重臣。”
“不过是个商人,呵……原来连你也这么觉得。”萧牧冷笑一声,痛苦地闭了闭眼。
被最在意的人用这番话羞辱,萧牧只觉心里又痛又酸,多年来压抑的自卑在此刻爆发,化作一腔悲愤,“是,我萧牧不过一介商贾,没背景没后台,高攀不上什么朝廷重臣。”
他盯着崔付雪,狠狠甩下一句:
“也高攀不上王爷你!”
随即拂袖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崔付雪一人,以及桌子上那个尚未打开的食盒。崔付雪琢磨着萧牧方才那副神态,叹了口气,朝脸上揉了几把,心道:完了,这次是真生气了。
通敌的事还没解决,又多了件让人头疼的事。
他朝柴房方向喊了一声:“齐明,别审了,出来吃饭。”
齐明探出脑袋来,问他们两个还好吗,崔付雪说:“好得很,吵架没吵赢。”
齐明道:“没吵赢怎么还把萧老板气跑了?”
气得崔付雪要拿筷子砸他。
齐明连忙过来打开食盒,乖巧地替他布菜。食盒中不出意外全是素菜,可见萧牧确实是真心敬佛,崔付雪道:“把他也叫出来一起吃点。”
乌梁延被带出来,不情不愿地在他面前落座,神色阴郁,沉声问:“你不审我?”
崔付雪淡淡道:“先吃饭,没有饿着肚子审的道理。”
齐明嚼着饼,眼珠子乱转,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他本想看看乌梁延会不会用筷子,却听到他说:“那个小白脸的东西,我不吃。”
不识抬举,齐明翻了个白眼,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
崔付雪也懒得劝,爱吃不吃。
哼,连点荤腥都不见,他就给你吃这些?乌梁延朝桌子上瞥了一眼,心中暗自比较起来,觉得还是自己的伙食更好,至少顿顿有肉,崔付雪吃不吃那是他的事。
可崔付雪吃清粥小菜也吃得津津有味,食盒很快被两人扫荡一空。他停了筷子,突然问:“齐明,我那个章呢?”
齐明正回味着这精致早膳,一时没想起来,“什么章?”
崔付雪道:“我昨晚刻的章不见了,许是丢在了孙小姐院子里,齐明,你替我找找去。”
“啊?”齐明一想到昨晚孙之成的那位夫人,心中就忍不住打鼓,一脸苦色。
“是,王爷。”他不情不愿地应下,哭丧着一张脸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两人,崔付雪单手托腮,“说说吧,萧牧什么时候去的王庭?”
乌梁延正赌气地东张西望,听他一开口还是问那个小白脸的事,心中的火气腾一下上来,盯着崔付雪被风吹得有些发干的脸,恶狠狠道:“现在知道审我了,刚才干嘛去了?崔付雪,我现在好歹也是你的…俘虏,你就放任一个小毛孩子欺负我,拿着根破棍子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欺负你?”崔付雪轻笑一声,心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翻翻旧帐,“当初你是怎么劝降我的,你忘了?如今我不过回敬你一二,你就受不住了?”
乌梁延被这番驳斥噎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邪笑,饿狼般盯着崔付雪,“呵,回敬。那我当初还上过你呢,这个,你打算怎么回敬?”
说着,他甚至笑出了声,打定主意要让崔付雪吃瘪,“嗯?殿下,你要上回来么?”
崔付雪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好啊。”
嗯?乌梁延眨了下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没回过味来,正微张着嘴愣在原地,就被崔付雪扯着前襟一把拽起来。
他踉跄半步,低着头身不由己地跟上崔付雪的步伐,硬生生被塞进了厢房里。
房门被崔付雪反锁,隔绝了外面的冷气,房内更显暖意融融,宁息香沉绵的味道从四面八方钻进乌梁延鼻孔里,熏得他头昏脑胀。
他甩了甩脑袋,问:“崔付雪,你要干嘛?”
崔付雪抱臂靠在桌前,笑得从容,带着股纨绔的下流劲儿,道:“不是让我上回来么?这屋子里热,把衣服脱了。”
这话落在乌梁延耳朵里不啻于惊雷,再加上崔付雪眼神中似有若无的撩拨,让他陡然呼吸一沉,理智落了下乘,根本不想深究这人今日的反常,三两下把棉袍一扯,朝崔付雪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乌梁延只着单衣的滚烫身躯紧贴着崔付雪,一条胳膊从背上横过去,手捂着他的后脑,用脸颊去蹭崔付雪的头发。
怀里的人安分又柔软,乖乖巧巧地贴着他,一时间,乌梁延眼眶一紧,真想就一直这么抱着他。
别骂我,也别推开我,他心中祈祷,灼热的唇贴在崔付雪鬓边,循着他的气息一路往下,迫切地想要亲他。
□□忽然一凉。
乌梁延滞住,僵着脖子,极其缓慢地低头一看:
霍!好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抵在自己命根子上。
“崔付雪,你他妈疯了?!”乌梁延声音都变了调,双手悬在半空,拖着锁链艰难后退。
他退一步,崔付雪就进一步,匕首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离开过。
后背抵上房门,乌梁延退无可退,刚才的情动还没褪下去,又被他这么一吓,出了一头热汗,“你干什么?!”
崔付雪脸上的下流褪得干干净净,笑意更深了,手中的匕首稳若泰山,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告诉我,萧牧什么时候去的北苍,他都做了什么?”
乌梁延咽了咽口水,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何况自己命根子还在人家手里呢,语速飞快地交代了,“一年前,我听帐下部将说打中原来了个商人,想跟我做生意,我听着这人不像诚心来交易的,就让人把他赶走了。”
“合着你没见过他?”崔付雪顿时被戏耍了,这蛮子果然是在公报私仇。
乌梁延急急辩解:“就是他。你想想,除了他,谁还能偷偷跑到关外去做生意?”
崔付雪暗自叹了口气,萧牧的事他日后自会查明,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搞清楚狼尾铜牌的事。
“既然你没与他做生意,那这两年来,流入草原的铁矿铁器,到底是哪儿来的?”
乌梁延下意识就想否认有铁器流入草原,又想到崔付雪在草原生活了两年他也不是瞎子肯定看到了才会这么问,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崔付雪接着道:“大燕禁止民间私自采铁,更别说往外运,那这些铁矿就只能是从某位朝廷官员手里流出去的。想必这位官员与你们白狼部关系不错,连狼尾铜牌这种东西都给了。”
他冷声下了最后通牒:“说,那个人是谁?”
乌梁延满心憋屈,无奈道:“崔付雪,你非要把我彻底榨干才算完吗?我已是败军之将,如今又是你的阶下囚,东西全交代了,老子就没命了!”
崔付雪道:“他们既然已经对徐文常下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横竖他们也是要杀你的,不如告诉我他们是谁,还能先下手为强。”
乌梁延胸膛起伏着,心中天人交战,粗粗地哼笑一声,“殿下,我要是说了,你能保我的命吗?”
“可以。”崔付雪没半分犹豫。
“呵…”乌梁延嗤笑一声,神色偏执,问:“你能保我到什么时候。”
崔付雪道:“直到我死。”
“哈哈哈,好啊…”乌梁延吐出一串低沉喑哑的笑,“还有一个条件……”
话没说完,身下的匕首毫无预兆地往下一压陷进肉里,几根毛发簌簌落地。
“停停停!!”
乌梁延发出一声悲鸣,身子往后一缩,紧贴在门上。
崔付雪这混账玩意儿,真他妈是个疯子!乌梁延心中狂骂,彻底认了输,嘴唇一动吐出那个名字:“宋展。”
“什么?”崔付雪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瞬间紧皱。
乌梁延上气不接下气,解释道:“你们燕北不是有个叫宋展的吗,白狼部一直从他那里买的铁矿,价格是中原的五倍。”
他边说边观察崔付雪的脸色,趁他被惊到愣神的功夫,悄悄把匕首往外拨了拨,“真的,没骗你。如今他已经没用了,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崔付雪缓缓吐出一口气,收起匕首,道:“如果真的是他,我们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