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朔勒。
这名字是崔付雪刚到草原时,乌梁延硬塞给他的。
草原上很少有人能像乌梁延这般把中原话说得流利,崔付雪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古怪拗口,常有人提起崔付雪时“啊啊”半天想不起音调。
于是乌梁延就自作主张给他取了这么个草原名,顺口是顺口了,可不知为何,那些北苍人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一个个都笑得暧昧。
乌梁延自己却极少叫这个名字,他喜欢连名带姓地称呼崔付雪的中原名,如今在大燕的国都,当着一众大燕官员的面,乌梁延却偏要这么称呼他。
崔付雪没跟他计较一个称谓,把手中的狼尾铜牌拎到他眼前,“认识么?”
乌梁延接过铜牌,手指沿着边角摩挲,他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东西。
凡赤诺之子,苍牝必佑。
生则牧野,死归星宿。
乌梁延默念了一遍祷告词,神色虔诚,点了下头。
崔付雪一指地上的徐文常,“认识他么?”
乌梁延瞥了一眼地上的死人,隐约想起来,这是某个中原的小官,跟着他们大燕的好臣子来到草原上与自己做过交易。
这是事情败露,被灭口了?
乌梁延嘴角勾了勾,仗着没人懂北苍语,故意贴到崔付雪的耳边,言语间七分真三分假,倒是呼了他满耳朵的热气。
直到崔付雪不耐烦了,眉头一皱,用北苍语问:“这院子里的人,还有去过白狼部的吗?”
乌梁延环视一圈,本打算随意敷衍他几句,可目光一扫,就看到了萧牧。
怎么哪里都有他。
乌梁延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直直地指向萧牧:“我见过他。”
其他人听不懂乌梁延在说什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萧牧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立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神色茫然得恰到好处,看向崔付雪,问道:“怎么?”
崔付雪闭了闭眼,耐心告罄,嘴角都绷成了一条线,猛地攥住乌梁延的衣领,将他拉下来,用流利的北苍话警告道:“乌梁延,萧牧是我的朋友,别因为之前的误会污蔑他。”
他以为我是在吃醋。乌梁延心里嗤笑一声,草原上的狼不会吃醋,只会把敌人咬成碎片。他紧盯着崔付雪,坚持道:“我在王庭见过他。”
崔付雪微微一怔,心中闪过一丝犹疑,随即皱起眉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乌梁延。
乌梁延对他这副神情再熟悉不过,知道他不仅不信,并且要跟自己算账了,心中竟有几分期待。
他早就听说中原人在刑讯上自有一套严酷的规矩,乌梁延没什么受虐的倾向,只是觉得就算是被崔付雪抽鞭子,也总好过被独自关在那间屋子里。
他想着崔付雪执枪策马的样子好看极了,拿鞭子估计也不错。
“王爷,这白狼王子说什么了?”孙之成一直紧盯着两人,生怕落下什么,可语言不通,任他把眼睛瞪得再大也解不了其中意,只能开口询问。
崔付雪松开手,那股子令人不敢开口的威压倏地散去,语气轻松,“他不肯说实话,容本王再审,周从,大理寺的人来了吗?”
周从回禀道:“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大约还得一刻钟。”
“其余人交给大理寺调查,把他带过来。”侍卫会意,押着乌梁延跟在崔付雪身后。
临走前,崔付雪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萧牧,见他正盯着地面,神色倒要比月色更冷几分了。
孙之成疲惫地叹了口气,问:“许都头,夫人和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无人应声,孙之成环顾一圈没找到许珉的影子,暗自疑惑人上哪儿去了?
天色已然大亮。崔付雪将人带回了自己院子,关进柴房里。他并没有像方才宣称的那样亲自去审乌梁延,而是让齐明当起了主审官,自己则悠闲地在院子里煮起了茶。
石桌旁栽了几株腊梅,正是香气扑鼻的时候,秃枝上缀满了黄灿灿的小花。
花木不管人间事,任凭什么刀光剑影,该开便开,该枯便枯。
真好啊,崔付雪想着,人确不如草木,非要在这烂摊子里搅来搅去,搅到至死方休不可。
这时,萧牧寻了过来,迎着清晨细碎的寒风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个食盒。崔付雪闻声回头,见这位富庶商贾已经换下昨晚那沾了风霜的大氅,穿着件用料考究的宝蓝色锦袍,温润如旧。
他变了吗?崔付雪问自己,随即又将怀疑压了下去。
与自己不同,萧牧为人正直,自己若是连他都信不过,那世上就再无可信之人了。
“一夜没睡,就喝这个?”萧牧在石凳上落座,一脸关切,“那蛮子可审出什么名堂了?”
崔付雪朝柴房扬了扬下巴,“齐明在审呢。”
萧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柴房门紧闭着,只能听到齐明一个人的声音,显然是乌梁延不愿意配合。
“胡闹。”
萧牧手指扣了扣桌面,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嗔怪:“那蛮子是什么角色你还不清楚么,让一个半大孩子去审,他能问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崔付雪笑了笑,知错不改,给自己续了杯茶,问:“孙之成那边如何了?”
“大理寺的人刚到,把孙之成连带着那些门生家仆全带回大理寺了,如今正审问主持呢。出了人命,还牵扯到通敌的信物和禁军暗箭,这事儿谁都脱不了干系,保不齐啊,一会儿王寺卿就要来找你了。”
萧牧叹息着,就听到崔付雪不以为意地说:“那正好,也省的我去找他们了。”
他沉重地放下茶盏,眸底浮起一丝隐痛,盯着崔付雪问:“阿夙,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刚回京时,你答应过我会保全自己,那如今这浑水是万万不该再趟的。要我说,那人你也别审了,将他交给刑部去审,你也好脱身出来。”
崔付雪笑问:“看不惯他么?”
萧牧坦然道:“是,我是看不惯他,可我更看不惯你。”
他越说越愤懑,将连日来积攒的不满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堂堂大燕最尊贵的王爷,被人欺负了两年,如今人落在你手里,你不杀了他报仇,反倒好吃好喝的养在府里,真当自己是菩萨了?”
萧牧这张嘴是能骂死人的,崔付雪从小到大见识过多次了。他不敢争执,解释道:“这人是我费了大力气抓回来的,嘴里的东西还没掏干净,杀了多可惜。留他一条命,草原那边多少会有所顾忌。”
“再者…”他想到前几日乌梁延扯着锁链无能狂怒的样子,愉悦地勾起嘴角,“益卿啊,报仇不止杀人一种法子。我就喜欢看他被锁起来,想活命就得仰仗我的样子,不成么?”
什么成不成的,萧牧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问:“崔大王爷,你还是小孩子吗,拿那种人当玩意儿?你也不怕玩脱了!”
柴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木头落地的声音。
齐明对这位草原王子十分感兴趣,拿着根细柴火棍在他面前晃悠,说是审讯,多是在问一些有的没的,一会儿问他草原上是不是真的有狼,一会儿又问他吃不吃生肉。
乌梁延正闭着眼,倾耳去听院子里崔付雪跟萧牧说话,两人絮絮叨叨的,听不分明,让他心里烦躁不堪。齐明见乌梁延不搭理他,就拿柴火戳了戳他,结果把人惹毛了,抬手将他手中的柴火棍打飞,吼了一句:“小毛崽子找死吗?!”
棍子哐当一声撞到了门上,齐明低呼一声,惊奇地朝外面喊:
“王爷,他会说话!”
萧牧无奈道:“他是个人,当然会说话。”
齐明:“他会说中原话!还会骂人呢!”
听到这话,萧牧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崔付雪,语气酸得抵得上宫里放了十年的老陈醋,故意抬高了声音,“他跟你家王爷在一起待了两年,会说中原话有什么好稀奇的,你家王爷不是也会说北苍语吗?”
崔付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就不该躲那一箭,就算是今天躺在太医院里,也总好过在这里听某人拐弯抹角地翻旧账。
“益卿,他的中原话不是我教的。”崔付雪迎着萧牧紧皱的眉头,解释道:“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宁都人,你听听他刚才骂的那句话,分明是南边的口音。”
不论是谁教的,总归是便宜了这个蛮子。萧牧想到这里,心中又怨恨起来,恨那个教了乌梁延中原话的人,让他跟崔付雪之间少了一道屏障。
七百多个日夜,他们私下到底聊过什么?萧牧不愿去想,只是那股酸意从心底泛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他抿了口茶,试图压下心中的异样,可手指绷得太紧,让一直盯着他的崔付雪心生疑惑。
崔付雪忽然开口,话锋一转问道:“益卿,你去过北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