咀嚼声在廊道内回荡。
李希夷抱着奄奄一息的南星。
他连喘息都很轻了。
不久前,当邪祟们品尝到仇敌的血肉,怨气顷刻平息了不少。他们对南星以外的存在,暂时不加追逐。
南星全力挡下了所有攻击,护住了李希夷。
他躺在李希夷怀中,身体几乎没有完好处。他抬手,轻轻抚摸她流泪的脸,释然而笑。
“人族果然很美好。”
南星咽气了,身体倾倒下去。
他的嘴唇,擦过李希夷的手背,像是一个告别的吻。
饱餐的邪祟们,重新将贪婪的视线,放在了李希夷、路海二人身上。
一条纤细的翠绿色蛇,挡在了二人前方,直面邪祟。
……
李希夷昏倒前,看见了模糊的劈斩过来的光。
仿佛月光。
是时成玉?
还是柳正明?
他们等到了援军。
只差一点点,明明只差一点点。
剧痛在心口盘桓,李希夷倒在廊道上,极力伸出手去。
细长的手指绷紧,显出皮肤下泛紫的脉络,寒气攻身。
她疼得恨不能死去,可手指伸了又伸,指尖终究离目标之物差了那么一寸。
那是同样濒临战死的路海,和已经被轧扁的、同血肉黏着在地板上的一段青蛇。
青蛇怎么会变成红色的呢。
她那样困惑地思索,而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
好冷,好痛。
没有了南星的帮助,果然寒伤又发作了。
鼻间萦绕着难闻的……腐臭的味道,她是死了吗?被丢进乱葬岗了吗?
李希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要撞出胸膛,在耳畔间回响。
下雨了吗?
滂沱的雨声伴随着滚滚雷声,不断在耳边哗哗、隆隆地作响。
好吵。
李希夷动了动手指,对驱赶噪音。
“有反应了!”她听见了路海惊喜的声音。
有温暖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如同亲人的安抚,是月光吧。
可她好累,寒意被驱走,又卷土重来。
昏睡中的李希夷,看不到自己的所在。
郁雾破除邪祟后,将路海、李希夷就近带到了义庄。
这处义庄,乃闲置的破庙,后被划为义庄地界。
义庄人烟稀少,人多忌讳此处停尸数具,夜间不敢前来,是最适宜的临时藏身处。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更是为他们掩盖了行迹。
郁雾见凡人道医情况危急,拉了个结界,就摸出了自己的一堆坟籍。
坟籍浩如烟海,平日里,是他用来念八大经十三义,为圣儒堂弟子静心定神用。
如今,他看也不看,从中精准抽出一本。
翻到其中一页。
此页是诗文一首,配有水墨画,描绘诗中景色。
郁雾的指尖抹过书中一抹墨色月,一线白色划过。巨大的镰刀从小小一本书中被抽出。
地魔陵月主本命法器,蟾影。
他反手挥镰,蟾影的光落在李希夷身上。
那冻成冰块的人,身上的冰层稍稍融化,在地上积累了一滩水迹。
李希夷的手指也动了动。
路海凝滞的眉眼,骤然舒展开来。
“她有反应了……”
俄顷,那寒气卷土重来,在李希夷身上覆上霜雪,重新将她一寸寸冻结。
“郁雾,救她。”
“知道,知道,没看我胳膊都快挥断了吗?”
郁雾没好气地回怼。
可他脸色凝重。蟾影正可攻,反可治,他也算半个医者。
但李希夷这身寒伤,不知是从何处惹来的,十分棘手。不似寻常内伤外伤,倒像附骨之疽的阵法、诅咒一类,他根本治不好。
郁雾想起了仙山中,他们地魔陵的卧底所调查到的情报。
“老不死的。她这寒伤,是早年救池灵均落下的。”郁雾道,“连仙山都没办法……”
路海惊得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眸近乎淬出血来。
郁雾硬着头皮,收回光色黯淡的蟾影。
“她没救了。蟾影到极限了。”
路海嘴唇发抖,本就跪在地上的他,不住地缓缓摇头。
郁雾的传讯玉简震了又震。
他拿起来看了看。
圣儒堂同门的张慈,问了他好几次,何时归队;
玉简内,柳正明也发来传讯,说是他们留意到怨气消解,回到私苑附近探查,但没发现郁雾的身影,问他在哪。
郁雾敷衍了几句,还是得亲自过去一趟。
临行前,他将善后事宜一一处理好。确保每个细节都不出错,逻辑严丝合缝,口径统一。
郁雾还道:“对了。乱魂幡我收回来了。那个金冉不清白,同陵中作过不少交易。你要是想出气,我也可以……”
路海一句话都没说。
嗫嚅的嘴唇,口型依稀是不断重复的两个字。
不会。不会。
郁雾怀疑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恰在此时,李希夷身上的冰层开始缓缓融化,这一场融下的水弥漫开来。义庄内用来裹尸的草席,都被这蔓延的冰水所浸透。
路海的手还在发抖,他抬头问郁雾:“是不是好了?”
“回光返照。”郁雾道。
他看见路海的脸,忽然心虚了一下,属实是他没见过路海这样子。
像被人扎了致死的一刀。
于是,郁雾收敛毒舌的本性,搜肠刮肚地想安慰的话。
郁雾想起了张慈劝他的话,他照搬照抄道:“人身最多百年,凡人脆弱,早晚会死。
只不过是她的寿数短了些。看开点。”
“……变成魔就好了。”路海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魔婴不再掩饰,浓烈的魔气从魔血中溢出,瞬间挤满了整座破庙。
郁雾立刻抓卡住他的手腕,用灵力封住伤口,阻挡魔气蔓延。
“你疯了不成?”郁雾急道,“你若以血肉饲她……”
路海徐徐抬眼,“人生苦短,她变成魔,就可以长长久久地……”
他的神魂不稳,
长长久久地做什么呢。
话到嘴边,他却说不上来。
郁雾冷酷打断,“长久你爹。她若成魔,池灵均必然杀之。
无情剑对魔深恶痛绝,若身边人成魔,他更是不会轻易手软。追到天涯海角,必诛之。
那时,就凭现在的你,护得住她?”
路海白着脸,明了郁雾说的都在点上。
他无法反驳。
割开的手腕逐渐愈合。
路海垂眸看着腕间的疤痕,粗粗的一道。
郁雾劝道:“她已然是废棋。你若有心,找块风水宝地,把她埋了吧。”
“可是,可是……”
路海攥紧拳头,双拳落在双膝上。
有透明的水滴落在衣袍上,晕开一圈圈雨点般的痕迹。
郁雾惊呆了。
路海压抑着声音,说:“可是为什么,我只会杀人……”
他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如此情境,他竟束手无策。
“你我都尽力了。”郁雾清理好周身的魔气,祭出千里书,“我赶路,老不死的,你可别犯傻发疯。”
……
那个人走了啊。
李希夷感到身体像灌了铅,四肢根本抬不起来。
寒冷与热潮,交替来回,反复作战。将她的身体当作了战场。
是……是谁呢……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的。
她胡思乱想着,企图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好受一点。
寒热交织下,最终是温暖略胜一筹。
身上的寒意渐渐减少。
胸口有什么热源,在持续不断地发烫。
随着她缓慢的心跳,轻轻铮鸣。
啊,想起来了。
是青道哥哥留给她的暖剑。
是他亲自施法掐诀,将这柄暖剑,封进了她的心口处。
真奇怪,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剑意却如此热烈。热烈到她觉得灼痛。
李希夷恍惚回到了春山。池青道领着她在山巅赏月,他解开她披风的系带,将暖剑封印进她的心口,又教她如何取出。
“看好了。”
李希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诀,看一遍就记住了。
但她乖巧地笑着,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看池青道不厌其烦地为她演练。
“这是取剑。
这是封回心口,旁人碰不得。
这是破封印,只有你的血画符才能破。取出无情道剑意。
必须是万不得已,你要自保才能用。”
“学会了?”
青梅竹马的默契,还是让池青道看出来,她在故意装傻,捉弄自己。
李希夷欣然点点头,又怯生生说:“可我不会……不会仙法。”
“别怕。”池青道从后抱着她,将精巧的暖剑送入她的掌心。而后,他握着她的手,举起剑。
剑向春山上空的明月。
“它……它随我的心意。会……会听你的感召的。”池青道脸上泛出可疑的红,很快,被他习惯性克制地压制下去,他神色如往常般凛然若冰雪,语气却有些飘忽忽的柔和,“你试试。”
剑会随她的心意而动?
剑随青道哥哥的心意,就会听她的话?
那是不是说,青道哥哥,愿意听她的话?
“真的吗?”小道医迟疑的声音响起来,与此同时,手中传来轻微的摩擦感。
暖剑飞手而出,剑锋直指明月。
剑划过圆月,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重新回到二人身边,亲昵地绕着他们打转。
“青道哥哥,真的!我会了!”
……
后来,他游历回来,身边牵着的是另一个人。
他清冷依旧,待她只如陌路人。
朝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胸口暖见的灼痛缓缓褪去。寒伤暂时算是稳住了。
李希夷的一颗心却像是泡在苦水里。酸涩又沉重。
沉坠的苦痛,拉着她的心一起下地狱。
别想了。
睡一觉,睡一觉就都好了。
什么都会过去的。
她旁听自己的心跳声,不愿醒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恢复了力气,她之前只是睡着了。
她是被路海的嘶哭吵醒的。
“神……仙……不是最灵了吗。”
“我求你了……”
“救救她,救救她!”
满身血污的男修,拜倒在破庙的神像前。
神像上结满蛛网,灰尘积聚,褪色的三彩釉斑斑驳驳,连神像都被不知哪年的惊雷,劈得缺了一块。
早已没了香火供养的神前,跪着曾经最不信神佛的人。
“救救她……你要什么交换,我都可以……”
清晨第一缕光线射进破洞的窗户,落在李希夷睁开的眼睛上,她下意识眯眼,睁开后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很震惊。
小太阳般开朗的路海,中邪似的呓语,他一记记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不似求神,更似威胁,与不知名的邪神在交换灵魂。
绝望得像条快死的狗。
走投无路、偏执疯狂。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路海吗?
李希夷那时的感觉,如同有一天起床,发现每日照在窗前的阳光成了黑色。疑心是梦,她在窗台上抹了又抹。
阳光的确变黑了。
她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路……海?”
她所看见的绝望的死狗,愣了两息,才不敢置信地朝着她爬了过来。
路海的膝盖所经过的地方,拖出狰狞的一条血痕。
到他爬到李希夷身边,李希夷才看见他的脸。
眼泪像泼在面上的雨。
双眼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可嘴角却勉强地勾起。
李希夷看见的就是这般模样的解兰舟。
同今生此刻,地魔陵中,一模一样。
——他在笑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