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一滞。
破庙内,狼狈的路海,与这一世的魔婴眉眼重叠。
连笑着哭的神情都别无二致。
上一世,那些呓语、求神拜佛的心……甚至他还割开自己的手腕,想过喂魔血救她。
为什么?
为什么能骗到这种地步?
李希夷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可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过,她清晰地记起前世的雨庙。
她脱险之后,
路海得知是那把暖剑,救了她。
路海凝视着那把剑,久久不曾说话。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部署计划?
谋取无情道剑意?
在她最感动最信任的时刻,他在想着……如何毁掉她的保命手段。
……
李希夷的心又硬了。
心府内再无丝毫的动摇之意。
“都是假的。前生、今世。”李希夷冷酷地说,“兰舟,别再演下去了,收手吧。”
解兰舟哭着笑出了声。
“李希夷,你没有心。”
好委屈好痛。
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字词难描述。解兰舟用眼传情,总觉得她会懂。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融,他已无法分辨自己的心。
他前进的脚步停住,踯躅片刻,终究畏葸不前。
自己下贱,但是忍不住。
比起伤害自己,他更不能接受李希夷受到伤害。
就是这样没自尊。
李希夷并不在意他的评价。
这时,被她卡在腰带里的青木小人偶,跳下了地面。
“我来同他说,免得他坏了我们的计划。”解折道。
李希夷还没发表意见,解折继续说:“你信我吗?我比你更了解他。”
毕竟,他们曾是一体。
李希夷走到门外,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语气里有淡淡的不耐烦。
“尽快。”
于是,青木小人偶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了解兰舟面前。
强烈的心魂震荡下,解兰舟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长发垂坠,阴郁无比。
他的头发半干不干,有泪水,也有恐惧李希夷离去而生发的汗水。
解兰舟难掩对解折的厌恶,睇一眼青木人偶。
他咬牙道:“她是我的。”
解折:“她是她自己的。”
解兰舟的声气弱了下去。他隐约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求你,了结我。”
解折没说话,小手负在身后。
解兰舟苦笑,“你知道我做不到的,魔不能自己杀了自己。”
恶念不绝,执念不解,像他们俩这样的魔,难以自尽而亡。
必须假借他人之手。
人偶摇摇头。
“天道要你活。”
解折拒绝了杀死解兰舟的请求。
人偶的面容昳丽,神情语气天真如小孩子。
“但无情剑道,杀得了你。”解折轻轻道,“你会想办法的吧。”
解兰舟一愣。他被解折的思路带着走,明白了什么,身体虚弱无力地倒了下去,趴在了地上。
“你活着,对我、对她都是困扰。你说呢?”解折伸出人偶红豆大小的“手”,拍了拍“儿子”的侧脸。
解兰舟一动不动,似乎好多了,又像是早已死透了。
青木人偶蹲下身,看着解兰舟。
“你得死得对微微有用。你觉得呢。”
不知为何,解兰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疲倦感。
始祖魔,也会疲倦?他在疲倦什么?
解兰舟困惑不解地看着青木人偶。
-
解折伤得太重,青木人偶对他消耗过度,不久后就失去了意识。
李希夷把青木人偶放进随身空间,留着下次玩,她动身离开地魔陵。
地魔陵的界碑前,黄沙漫漫。
浓烈的魔息回荡在一座座扎营的帐篷之间。
李希夷看见界碑前的矮小身影,脚步一顿。
是命主,端木泠。
端木泠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李希夷心中一凛,她走近了,插科打诨道:“师尊?来送我?”
端木泠一言不发,毫无动作。
只有沙砾刮在她的衣袍、头发上。
“师尊,那要没事的话,我先走……”
倏然间,端木泠猛地抓住了李希夷的手腕,死死攥紧,宛如恶鬼。
李希夷调动灵气护体。
端木泠猛然抬头,脖子都发出咔嚓声,她在哭。
“救救……你……救救……郁雾……”
飞到半空的令牌,被李希夷收回了。她略带愕然,“你是……真的……端木泠?”
原本的那个。
端木泠猛点头,“是。我……我撑不了太久。”
“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真正的端木泠忍着难捱的痛苦,请求李希夷。
说话时,端木泠在呕血,呕出来的东西还有可疑的内脏。
李希夷抿抿唇,“什么忙?”
“帮我……救一个人。”
端木泠勉强支撑着站起身体。那风中飘摇的姿态,让李希夷看不下去。
李希夷跨步上前,半抱起端木泠,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端木泠累极痛极,顺手抱着李希夷的脖子,蜷缩身体,把头埋在她颈窝处。
路过的魔兽拿着骨棒:嘎嘣嘎嘣。
路过的魔修兜着瓜子: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嘎嘣嘎嘣。
端木泠斜眼过去,与平日池界春的杀伐决断姿态无异,“看什么看。”
看客们瞬间都跑没影了。
李希夷:“节省时间,边走边说。”
同行的路上,李希夷大致摸清了端木泠目前的状况。
都是已死之人,都是从魔渊重新爬上来的。
和当初池星野与解折共存一样,两个灵魂会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
而池界春的灵台澄澈,灵府清明;端木泠的灵府内杂念丛生,有昔日的痛苦回忆,有对现代生活的怀念,有对磕cp的执念,力量并不强大。
两边的灵台一撞上,池界春完胜。
池界春很早就占据了身体的主控权。
但她十分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刚开始,她只让端木泠的本体意识主导,而不让端木泠意识到。
等池界春渐渐熟悉了端木泠的行事方式后,才完全取而代之。
而后,她死死压住端木泠的意识,再也不让端木泠的神魂浮上来。
哪怕端木泠中途反抗过。
可池界春与许年华联手,专打人的软肋。
他们用郁雾威胁端木泠,用端木泠威胁郁雾。让两边都听命于他们。
于是,月主郁雾为了端木泠的人身安全,自愿入了魔狱,在陵内的权力也被尽数分走。
李希夷听到此处,叹为观止,低声道:“玩战术的,心都脏。”
端木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狐疑地低下头去。
端木泠继续解释。
这回,正是池界春与解折一战,池界春受了重伤,才让端木泠得到了破封而出的机会。
她想救出郁雾。不希望郁雾再受苦了。
不过,显而易见,端木泠并不稳固的灵台,是压制不了池界春太久的。
她和李希夷,得抓紧时间了。
-
李希夷去了魔狱,看到了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月主郁雾在其中,受尽折磨。
端木泠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小声地一直说:“快走,你跟她走。我会没事的。”
郁雾已经没有人模样,笑说:“不。”
他若一走,附身端木泠的东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伤害阿泠的事。
这时,郁雾头上一痛,眼前一黑。
李希夷收回把人拍晕的令牌,“行了,他,我带走,罩着。”
说话时,她的动作十分利索,把人救下来,随便先喂了点灵丹,撒了点外伤药,而后把人装进芥子囊。
端木泠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人都有些发愣。
一时间,她混沌不堪的灵台,让她刻在骨髓里的礼貌用语,脱口而出。
“3Q。”
正打包打包把郁雾送进传送阵,邮递到附近一发入冥据点的李希夷:?
传送阵亮起,郁雾被送走了,李希夷对组织的传讯也发了出去。
可惜了,陈留有尽给她的传送逃命阵就这一个。不过,她这具傀儡身,也算保命底牌,她暂时不慌。
“九年义务教育?”
“九漏鱼?”
“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没有无缘无故的第一小题。”
“我先写个'解:'。”
事已至此,两个穿书老乡手握手,心连心,泪汪汪。
对完了信息,开始玩脑筋。
所谓老乡见老乡,底牌全交光。
没有了系统的存在,
她们俩简直是肆无忌惮,有啥说啥。
端木泠把自己不死人的天赋,和盘托出,颇为苦恼,“但是真的就很痛苦,肉身不死,灵魂真的会被灭掉的。”
要不是这天赋,池界春也不会把天杀剑的本体,藏在端木泠的肚子里。
而后,端木泠展示命簿、写命笔,“我写的东西能成真的,外号魔道红娘。”
“听说过。”李希夷捧场道,她迅速翻阅命簿,还捕捉到了几条关键信息。
池界春有所防备,提前封锁了人皇剑的作用。废掉了李希夷的后备计划之一。
李希夷又感到肩背发寒。
池界春,可敬又可怖的对手。
同时,李希夷还翻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星野”二字。
“你冒充采珠女骗我吃的就算了。”李希夷道,“你还乱点我和池星野的鸳鸯谱?”
“你就说有没有帮到你?”
“有有有。”
端木泠如何能看不出她的阴阳怪气,怒道:“我磕的cp,怎么都是香的。BE也香!过期糖也是糖!咳咳咳……”
李希夷笑出两排大白牙,堪称假笑天后。
“谁说修真界没有灵魂伴侣。”
端木泠吐完嘴里红通通的东西,盯住李希夷。
新账旧账一起算。两个穿书女,简直像两只秃毛鸟,扭打在一起。
李希夷一边打,一边不误砍柴工地把自己的事简明扼要说了。
端木泠流下了羡慕的红口水,“有系统还有重生机会,这种活动还有吗?哪里能领?”
“都被人抢走了。基操,勿cue。”
魔狱内,围观二人打架的各种反骨囚犯,露出了难言的表情。
满脸写着:
神经啊。
李希夷和端木泠同时收手。
李希夷:“停停停,宝子。说不定我们能破开虚空,回到现代。以和为贵。”
端木泠也发出了积累已久的郁气,“求同存异。”
言归正传。
端木泠厘清了前因后果,
“只要破坏池界春的天人之体计划,我就能获救。”
李希夷看了她两秒钟,猛地伸手捂住端木泠的嘴。
“不要乱立fl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