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
李希夷暗道不妙,金冉把她和路海归为时成玉一党。
他那么偏爱陆宁,定然对他们恨屋及乌了。
而且,金冉可不像曲迟迟,曲迟迟顶多见死不救,他可是会落井下石的。
李希夷聪明地闭嘴了。
金冉抱着陆宁踏入通道内,人已在府外,可忽地转身,一面红幡朝罚罪堂飞来。
“动了我的人,你也得掉层皮。”
那红幡张开,悬立空中旋转,红光笼罩住无面阴鬼、新死的尸体。
路海最先认出来,道:
“乱魂幡。是魔器。”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希夷赶忙把他搀扶起来,路海这下头不痛了、脚不软了、不柔弱了,反给了李希夷一股支撑的力量。
路海冲南星道:“小侯爷,麻烦来了。”
“乱魂幡,会放大生灵的心中魔障。”
路海幽幽地说:“这里,很快要乱了。”
话音刚落,怨气从罚罪堂内冲天而起。
梁上无面阴鬼完全睁开白花花的眼睛,而被阵法束缚的群尸,也挣扎着坐了起来。
南星疾步上前,抓住李希夷的手,“跟我走。”
李希夷也不犹豫,与路海跟着他一同上前。南星再次祭出竹筒状的法器,然而此时,那消失的通道没有再出现。
竹筒黯淡无光,落在地上,变成一段普通的竹节。
路海勾唇,向李希夷苦笑道:“被金冉师兄调包了吧。”
他绝没有在暗示某人无用的意思。
只是诉苦而已。
南星:“小翠,开路。”
翠蛇从李希夷脖颈上飞出,迅速在地上蜿蜒游动,为他们指明前进的方向。
李希夷、路海、南星跟着小翠的指引跑起来。
“私苑内有迷阵,这些阴鬼跑不出去。”南星边咳边说,“后面,再请人来收拾局面。”
显然,这次暴动出乎他的预料。
他没想到金冉会这么不计后果,为陆宁报酬。
但凭他现在的体质,是镇不住失控的邪祟群的。
只有先跑出私苑迷阵。
小翠蛇越游越快。
李希夷、路海将身上能掏的加速符都用了,李希夷还拍了几张疾行符在南星的后颈。
南星咳嗽不已,红着眼,望她一眼。
垂眸时,他眼中掠过笑意。
私苑地形复杂,加上迷阵,障眼法无数。
跑路难上加难。
在李希夷的眼中,小翠蛇是带着他们三个在原地绕弯子,对着墙根、竹林来回跑,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跑出一段后,她就发觉邪祟群的距离拉开一些。
小翠蛇不受迷阵影响,用本能在为他们开路。
李希夷收起怀疑,全力奔逃。胸中发痛,喉头也因疾速奔跑而滞涩,
南星病弱无比,竟比重伤的路海、苟命活的李希夷跑得还要慢,不一会儿便缀在了三人队伍的最后。
“你们先走。我殿后。”
李希夷拖住他臂弯,咬牙拖着他往前跑,愣是一声不吭。
南星苦笑,他发现,她真的很犟。
不愿与他缔结眷属契约的时候,是这么犟。
执着于不放弃任何一个同伴都时候,也是这么犟。
“放手吧。”南星在她耳边轻轻说。风声都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我不会死的,你知道的啊……”
李希夷瞳孔微颤,纷乱中瞥了南星一眼。
南星脸上十分平静,毫无怨怼。
共享的记忆如同乱流,再次汇入脑海。
她于奔逃中抓住那零星的记忆碎片。
回忆中,那巨大的蛇影,也曾于神龛前喟叹。
“终有天道罚我,许我消亡之日。”
别人听不到。
可她知道的啊。自始至终。
小白蛇最初的梦想只是……积德行善,修仙飞升。
一着不慎,却被他所信任的人族背叛了。
再无飞升之日。
以人丹续命,又借运于人族。
虽死犹生,虽生犹死,轮回转世,无穷相续,不得脱逃。
——万劫不复。
李希夷感到悲痛。
“你明明可以……”
话未尽,南星弯眼笑起来,满是童真。
“是啊。我明明可以。”
这一生,他无可奈何。
“你知道的,我还会再轮回。没有任何人需要被责怪。”仰赖于邪契,他的元神不灭。
所以,不要自责。
毋须难过。
李希夷。
南星依赖地在她臂弯蹭了蹭,而后果断地掰开她拖住他的手。
身后的邪祟群张牙舞爪,眼看就要追上南星。
南星要用这副脆弱人|身,以身饲邪物,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李希夷愣住,停在原地。
路海喊道:“别管他,我们走!”
电光火石之间。
李希夷、路海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路海紧张得出汗,不断看着上空。
还不来吗?
傲慢若他,此时亦生悔意,这次,他是托大玩脱了。
不然,当时他大可让曲迟迟心软,控制曲迟迟救走他们,如今就不会如此被动。
邪祟群,他并不怕,大不了再多吃点苦头,濒死之际,他还能再结茧。
可是这个弱小的道医,她撑不到那时。
她会死。
死在他眼前。
而他会眼睁睁看着她死,毫无办法。
这个认知,让路海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他整个人如同脚下生钉,生生无法再动作,感觉下一刻就会立刻吐出来。
路海心神剧烈动摇,连牙齿都禁不住地上下打战。
以至于他忽略了李希夷脸上划过的坚决。
那是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希夷想起了偷看贴桃符、用蛇蜕吓唬小孩子的幼稚蛇;
想起了他兢兢业业地为人“实现”心愿,忙得蛇尾巴都要长出腿来的样子;
想起了神龛之前,前来借运的皇亲贵戚络绎不绝,极旺的烟火里,供台上的塑像沉默无声。
而塑像所绑定的白蛇元神,也曾落泪于香台,灭了线香的最后一丝火星。
白蛇是温柔呆呆的保家仙。
会心软、会哭、会不忍报复。
要她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她被毫无征兆地抛下过。
但她……绝不要做那个主动抛弃对方的人!
李希夷反向推了路海一把,“去搬救兵。”
接着,她决然跑向了南星。
也跑向南星身后追来的邪祟群。
南星讶然,“为何?”
“因为保家仙保护凡人,凡人也会守护你。”
之前,他做出了依循本能的抉择,牺牲这具身体,先救人。
那么,他有权力,被拯救。
她一把拖起南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生生运气连拖带拽地拉着他跑。
可南星已经跑不动了。
两个人一同摔在了走廊上。
南星轻轻呵出一口气,有种无奈的动容。
“你和小良,很像。”
执着地关心,他好不好。
神通广大、能满愿的仙,也会累否。
南星莫名觉得难过,开始流泪。
他紧紧地环抱住李希夷,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挡住她。
南星的目光,却望着不远处脸色铁青的路海。
“说实话,我好羡慕他……”
有你陪伴。
黑压压的邪祟群,顷刻已至。
南星的背上,传来剧烈的撕扯感。
……
“攸聿师兄!”
“攸聿师兄!”
圣儒堂的弟子,喊了好几声。
搜寻路海气息的郁雾,回过神来。
郁雾扯出温润儒雅的笑,“六师弟。”
张慈笑道:“二师兄想什么,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搭理我。”
“走神了,对不住。”郁雾扯谎道,“想起了京都的旧识。”
张慈单纯地接话,“什么旧识。”
“早年从妖怪手中,救过一家人。有些想念,我想去瞧瞧他们过得如何。”
张慈打量郁雾的模样。
这位二师兄温柔儒雅,一双眼雾蒙蒙的,如云遮月,看不清是什么真实想法。
张慈眨了眨眼再看,又见他含笑,眸底澄澈,真只是怀念故人罢了。
“这有很难。二师兄去一趟,晚些赶上我们就好。”张慈提议道。
“恐怕不妥。任务还未……”
直肠子的张慈推郁雾走,“去吧去吧,我替师兄遮掩着。
人生至多百年,凡人寿短。今朝不见,来世未必再相逢了。
指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郁雾方作出为难的样子,祭出赶路的千里书,“那有劳六师弟了。”
千里书托着郁雾,飞往京都方向。
刚飞远,郁雾就收了温润笑意,恢复一张凉薄面。
从接到解兰舟的秘密传讯起,他就知道问题大了。
此次解兰舟为了引.诱那道医,以此来套取打开魔渊的法子,特地陪同她一起接下执事堂的任务。
得知此事后,郁雾就接了个邻近京都的禹州的任务。
方便支援。
他不放心解兰舟,解兰舟行事风格太极端,唯恐他整出什么幺蛾子。将他们两个卧底的身份都暴露了。
果不其然,出事了。
能让那老不死的服软求救,定然是极凶险的境况了。
郁雾为足下的千里书汇入大量灵气,飞书再次加速。更快地前往京都。
快到传讯中提及的私苑地带,郁雾撞见了时成玉、柳正明一行。
他们伤得很重,队伍七零八落。
“太好了,是圣儒堂的二师兄!他修为极高的。”
郁雾粗粗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解兰舟,便猜想“路海”一角,人微言轻,估摸着是逃跑被丢下了。
可郁雾已被人认出来,不得不维持卧底的善心人设。
他御使千里书降落,援助他们,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既如此,我去救出金冉、陆宁等人。诸位先找地方落脚。”郁雾留下传讯玉简,“届时我同诸位汇合。”
强战力的加入,稳定了军心。
柳正明一行顺从了郁雾的安排。
郁雾再不耽搁,直奔侯府私苑,远远已见碧瓦朱檐之上,怨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