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无需向她解释。罚罪堂内的一切,活生生地向她展示续命的方法。
入目是一条条长影。
倒悬在房梁之上。
李希夷想起了童年,想起池青道为她讲草原外的故事。讲到江南烟雨,讲到春日槐树。
槐树上的名为吊死鬼的虫子,大约就是如此排列。
这些身影都半闭着眼睛,正是昨日所谓作乱的邪祟——半是妖物,半是阴鬼。
面皮皆被剥去。
乃是无面阴鬼。
在这些“吊死鬼”之下,是一排排叠放整齐的尸体。
尸体上贴着符咒,所躺下的地板刻着阵法,阵法在往尸体中灌入妖气。
续命的全部过程,生动地展示在她眼前。
“该死。”李希夷道。她见到了昨夜亡故的同伴——他们正在被异化为妖。
南星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看到探究的神色。
“你都知道?”
“以前……一位哥哥同我说起过。”
修者死去,灵气存于身体,暂时不灭。
新亡的修士,魂魄离体慢,会比凡人多出一段“活死人”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新死的尸体被灌入大量妖气。妖气与灵气相互冲撞,而神魂无力抵抗,就会渐渐化妖,结出四不像的“妖丹”来。
李希夷还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种邪法,颇为震异,问池青道:“那他们算人还是妖?还是……青道哥哥说过的阴鬼?”
池青道安抚地按了按她的发顶,轻笑如山中明月,冷寂又带点若有似无的温度。
“微微,他们是人。”
房顶上的吊死鬼邪祟,由阵法献祭而来,一开始他们都是人,没有妖丹。
只有人被迫碎魂,魂魄乱拼接,异化为妖。
——人丹就是妖丹。
“青道哥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少女怀抱着双膝,失落地问。
“为了……长生。”
时光交叠,草原上少女被风吹拂的双眼,与眼前罚罪堂内的明眸,渐渐重叠。
曾经充满同情的双眸,此刻愤怒盈满,几乎要溢出来。
她也一字一句重复了当年池青道教授的知识。
“学艺不精的修士,境界未有寸进,寿数之限,却已先至。
长生之人,不愿就此老去、生病、死去。
遂行邪修道法。
异化死去的修士为妖,以人丹作妖丹,强行助自己突破境界,或是多苟延残喘一阵。”
南星沉吟片刻,道:
“你懂的很多。”
语气里带着点赞赏,亦或是自嘲。
“可这种妖丹,妖气、怨气、鬼气都太重。若全部服下,恐会反噬己身。”李希夷道,“妖丹会被切下一半,用作邪修的续命之物。”
等长好了,再割。
割到再也生不出妖丹来。
这具半妖半阴鬼的东西,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神魂永无超生之日。
南星之所以体弱多病,正因人身难以承受丹中的妖气、尸气,久而久之,必然阴郁早逝。
南星听后,居然笑起来,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那笑中的意味,李希夷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罚罪堂内的这些尸体与邪祟,是妖、是鬼,到底原本都是人啊。
李希夷遏制住内心的出离愤怒,她反复扫视罚罪堂内的景象,寻找路海的身影。
可没有找到。
尸体、倒吊鬼都太多了。她根本找不出来,更不知路海是死是活。
她只能拖延时间,“皇朝做的这些事,仙山知道吗?”
“知道。”南星道,“是交易。每年,仙山都会派人来'除妖'。”
果然。
李希夷再不愿相信,此时也只能承认现实。
皇朝与仙山关系向来交好。
仙山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卖皇室一个面子。
每年,仙山派弟子前来“除妖”,实际上是送上做人丹的材料。
仙山还能兵不血刃,剪除没出息的弟子。
毕竟养废人也很费资源。
仙山灵气充沛,怎能让无能之士白占地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希夷喃喃自语,“他们不会让任何人白占一点便宜。”
从池青道翻脸不认人开始,她体会到了地位骤跌,仙山真正的一面。
人人憧憬的仙山内,有不成文的斩杀线。一旦人的价值低到无法对仙山作出贡献,斩杀线之下,有各种设计好的机制,让人去死。
现在这一桩公案,也不过是其中的淘汰机制之一。
路海说得没错,仙山、侯府确实是一伙的。
李希夷:“路海呢?”
南星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指了指一处,“那里。”
李希夷看了几眼,尸体堆中,找不到路海的脸。她疑惑地蹙眉,若说唯一的异常,是那堆尸体群中,有一个中等大小的茧。
白色的茧。
李希夷迟疑着走近,能感觉到茧子内有心跳声,凑近一看,她才诧异睁大了眼。
那是结到一半的茧。茧内血淋淋的一个人,不是路海又是谁。
李希夷回首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南星说,“他为了救你,自讨苦吃。”
南星扫了眼那些无面阴鬼。明示李希夷,是路海单挑这些人,才会如此。
李希夷:“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她立刻蹲下身,用祝由术为路海疗伤。
南星:“你担心同伴,我带你看过了。该回去了。”
李希夷:“等他无恙。”
“我可以找人治好他,送他离开。”南星道,“你会陪着我吗?”
“这是两码事。”李希夷耐着性子同他周旋。
两人的争执声,吵醒了昏沉沉的路海。他一时没睁开眼,调息静心,想办法终止结茧。
昨夜李希夷被南星掳走,他一人应对无面阴鬼群,着实逞强了。
可当时他脑子已经热了,眼前只有南星强行抱走李希夷的一幕。而后,他们俩都身影没入重重阴鬼群中,再也寻不见了。
路海觉得自己魔怔了。
以血肉之躯硬拼,以微弱灵力硬打,直到第二形态的结茧形态都被打了出来。
好在……好在她没事。
柔和的蓝光笼罩在路海的身上。
路海颤巍巍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握住李希夷结印的手腕。
他有气无力。
“你的伤……别为我费气。”
李希夷见他有意识了,心中一喜,可望见他连指骨都折了几节,扭曲在那里,别提茧遮盖的地方,还有多少伤。
一时,她悲从中来,一把抱住了他,热泪盈眶。
本在装柔弱的路海,微微地睁大了眼,伪装如热蜡融化,化为一泓暖春水。
包裹他半边身体的、浸透了血液的茧,也渐渐消失为片片光羽。
少顷,路海眯起眼,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他反手抱住她的脑袋,往自己耳边按了按,而后轻轻拍了拍。
“微微,你没事吧。我好好的。”
“我也好好的。”李希夷带着哭腔说。
血腥的罚罪堂内。诡异的温情弥漫。
南星默默看着,浑身发刺。
从这个苏醒起,南星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反正听着哪哪都不舒服,像被人骂了。
“微微,我没事,头发上是他们的血,不是我的。”
“你还说?头发像血里泡出来的。”
“是我不好,害师姐担心了。”
“不是你的错,明明是……”
“别说了。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路海说一句,南星就感觉自己被骂了一句。
白蛇简单的脑子,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绿茶味。
罚罪堂内,南星继续劝说:“反正你在仙山过得不好。不如留下来陪我。
我能保护你,赐你福泽,护佑一生,不好吗?”
“哪里好了?”确认路海没事,能行动自如了,李希夷硬气反问南星,“昨夜被你们抓走的陆宁呢?她也……”
“她没事。”南星稍稍失神,目光偏斜向门口处。
代替他回答的,是凛冽杀气。
灿若红莲的绫带,如火焰翻卷进来,将罚罪堂搅得一团乱。
正是金冉无疑。
金冉无差别杀戮,绫带绞杀一切,像是异域起舞的歌姬。罚罪堂内一片血腥色。
胡人混血的面容,金冉四肢纤细,但浑身是血污,双目通红,经历了一夜恶战。
昨夜,他险些将私苑杀穿了。
只为找出被掳走的陆宁。
可惜,被私苑的迷阵困住,白费了功夫。
还好他与陆宁从小结下同命契。他作为陆宁的附属,能感知到主人未死,才勉强保持住了理智。
金冉直直飞身向前,一把掐住南星的脖子,“陆宁在哪?”
呼吸困难的南星,一拂袖,储物戒中落出一个人影,倒在地上,乃是昏迷的陆宁。
“阿宁!”
金冉飞扑过去,握住陆宁温热的手,为她渡入灵力。
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到了实处。
“她说陆长老的女儿,我们不会动她的。仙山打过招呼了。”南星用指腹摸了摸发紫的脖子道,“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清除了部分记忆,不消一日就会醒的。”
金冉对他怒目而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这就是说好的。是陆长老的意思。要陆宁在这次除妖中涉险'立功'。”
金冉怔然,不知要不要信南星。
南星已捉了几个房梁上的无面阴鬼,存入空置的芥子袋中,丢给了金冉。
“你带这些家伙回去交差。”
金冉已经信了七八分,仍嘴硬道:“来前,长老并未和我说……”
“说了,戏就假了。”南星冷冷打断他。
南星再拂袖,袖中一个类似竹筒式的法宝,凭空劈开一条通道。
通道外,正是私苑外的树林。
南星:“快走。”
金冉不再犹豫,收好芥子袋,打横抱起陆宁,前往通道口。
“金冉师兄!”
身后一身呼唤,叫住了金冉。
金冉回头,看见两张脸熟的面孔。是他们队伍里的人。
李希夷充满希冀地看着他,“我们能不能跟你一起走?私苑之事,我们绝不多言半个字。”
金冉迟疑片刻,冷笑一声。
“你们,是曲迟迟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