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认真地回想起来,说出小名,只算是破冰。
是上一世的她,开始松动心防的时刻。
真正让落魄道医和外门弟子成为挚友、决定共同相互扶持携手并进的,是后来的一次下山。
对于那时的李希夷、路海来说,下山是躲不过的一道坎。
他们需要灵石。
和钩吾山许多普普通通、天资平平的弟子没什么不同。
他们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
不能伤、不能病、不能有突然的必要的大开销。所以灵石是不可或缺的。
与其畏缩等死,企盼不要来场天灾横祸、不要大能打架他们底层遭殃,来一场掏空家底的治病疗伤,
还不如主动出击,主动去执事堂找一些他们可以帮得上忙的任务。
接任务,是好听的说法;直白点,打杂。
给接任务的修士们打杂。
他们这样一群人,类似人间九境的帮工、闲汉,常常聚在执事堂外的固定位置,等出来的高阶修士们扫来几眼,随手一指,从中挑出顺眼的,一并带去执行任务。前线用不着他们冲,他们负责干后勤的杂活,平安回来后领少许灵石做报酬。
这回,路海运气好,被有钱的万金社社员挑中了。
也可能是好看。社员随便挑了一个最好看的、他看着顺眼的。
从没想过,是否有什么因素,在影响他的认知。
路海把好消息带回来,告知李希夷,“微微师姐,他们人人骑灵兽赶路,我推荐你一道去,他们同意了。”
有钱好说话的主儿,谁会不喜欢。
路海又道:“任务不难,说是去给侯府除妖。有元婴期修士坐镇。”
两个人忙不迭地准备行李,按照约定的日子时辰,到达山门前,跟随一行三十来人出发了。
队伍大致分三个小队。
一队一个高阶修士,有安排七八个人伺候。据说这还是“节俭”后的安排了。
这阵仗不算小。
听说是高阶修士里有几位长老的亲戚在,还有知名宗门内得宠的亲传弟子们,所以排场不小,专门给安排了这样轻松、好立功、又能得妖丹好物的任务。
李希夷、路海缀在队尾,他们一个是打杂的,一个是照顾灵兽健康的 。基本被当作透明人。
只有需要他们干活的时候,才会有辈分最低的小弟子,过来对他们颐指气使。
喂,紫眼睛的。
喂,盘头发的那个女的。
指示人干活,不需要名字。
打杂的弟子都是这么个地位。而且,想要混在队伍里吃大锅饭也是不可能的。每队里总有一个师姐或师兄,负责监督。
他们拿着留影石和册子,谁偷懒,就记小本本;先警告,后责罚。
这是他们对队长的说法。事实上,碰上他们疲倦了、心情不好了,在队长看不到的地方,他们都是一鞭子挥过来,哪同你废话。
李希夷、路海乖顺听话,也低调不出风头,倒没有挨打。
仙山内,拜高踩低乃人之常情,被言语侮辱是常态。
他们都习惯了。
何况,今日这山高,明日那落魄的哪位修士升了境界,一整个山头都跟着鸡犬升天,山头也从门可罗雀变得万人空巷,攀附的人踏破了门槛,都是常有的。他们不在意这些。只要活着就好了。
再者,这趟差事细究起来,的确他们是捡了宝。
因为队伍里有“关系户”在,所以赶路不着急。又因万金社出行,不差钱,各方面补给充足。
连李、路这类小角色,也分配到了一头灵兽。赶路亦不那么辛苦了。
还有个脸圆面善的师姐,唤做曲迟迟的,喜欢美人,常偷偷多施舍些好的吃食,分与他们。
从仙山到人烟阜盛的京都,李希夷体验了在陌洲所不曾经历的人情风俗,还和路海吃了许多地方美食,自觉足够幸运。
事实证明,运气好到极点时,就是回落的时候了。
问题出在领队的三个队长身上。师兄柳正明、同门师妹时成玉,还有万金社长老之女陆宁。
是李希夷在话本中熟知的三角恋。剪不断、理还乱。
论起来,柳正明、时成玉既为同门,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而且一个是光风霁月立身正的大师兄,另一个是冷若冰霜但心怀正义的师妹,还并肩作战过数次,互相不拖后腿,实为相配。
可偏偏半道杀出了个陆宁。
陆宁从小任性,直来直往,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父母只得她一女,宠爱珍视,只要她需要,无有不应的。
陆宁的父亲,据说与万金社长沾亲带故的,柳正明不得不给面子。他又是个温润的性子,连路边一只虫子都舍不得踩死,亦不习惯拒绝人。陆宁在他那里未曾得到过冷脸、不曾体会过拒绝,自然是愈战愈勇,势必要将心上人拿下。这趟她才求着父亲将自己塞进这任务里来。以此争取多和柳正明相处、积累感情。
但她修为低,又处处挑剔、喊苦喊累,拖后腿的事干了不少。
大家对她心中颇有怨言。
不过陆宁出手大方、豪掷千金,又博回不少好感。
谁会不喜欢散财童子?
还是耳根子软的那种。好拿捏。
渐渐地,陆宁在捉妖队伍中风评反转。
鲁直娇憨,气运过人,成了她的代名词。
虽然她拖后腿,但塞翁失马,还有几次误打误撞救了人。
等到了京都,时成玉倒被比了下去。
时成玉是个剑修,剑修没钱……尤其是非名门出身的,没家底。打一把剑就够贷款几年的。
加之她生性清高,不喜交游,少言寡语。
一路过来,她冷冰冰的只做事,不邀功,不表现。被抢功了也没说话。
没几个人真心待见她。
李希夷看在眼中,也就时成玉的同门师妹曲迟迟,还心向着时成玉。曲迟迟借着给李希夷、路海捎点心的机会,发了不少牢骚,怨怪陆宁收买人心。
逢此敏感话题,李希夷、路海大部分笑笑不说话。
路海更是傻白甜,还说时、陆两位师姐,瞧着相处甚是要好。
气得曲迟迟把白玉糕丢进火堆,咻地站起来,道:“哪里好了?”
路海:“她们天天都黏在一处啊。形影不离的。”
闻言,连内敛的李希夷都不禁轻轻皱起眉。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起了个话头。
时、陆她们天天黏在一处,是因为她们和柳正明站在一处 ?
话在唇边,李希夷打量了曲迟迟气得发红的脸,还是决定把话憋了回去。她扯了扯路海的衣服。
“路海……少说两句吧。”
路海回望她憋屈的神色,眼神沉了一沉。
他恍若未闻,又转向曲迟迟说:“成玉、陆宁二位师姐,除了吃饭睡觉,本就形影不离。成玉师姐更衣,陆宁师姐都要跟着一道。一次没落下过。”
李希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陆宁她那是留只眼放哨。
免得一个眼错不见,情敌和心上人成事了。
曲迟迟知晓内情,却不好把时成玉的**往外倒。
眼下竟要硬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
她憋得脸红脖子粗,眼中浮现泪光,她指着路海,迁怒于他,“怪不得他们都讨厌你!”
路海歪了歪脑袋,“他们是谁?”
曲迟迟梗了一下,气得跺脚,“长得美也没用!招人厌的东西!”
话毕,曲迟迟含泪跑远了。
李希夷下意识推了推路海,要他去追。
路海:“你推我作甚?”
李希夷垂首,想起之前曲迟迟的模样,女孩子能看出女孩子的一些复杂心思。曲迟迟的泪光中,气恼中更有受伤、失望和委屈。
那是对心上人误解自己、不支持自己的委屈。
李希夷很熟悉这种情态,昔年的自己,对池青道何尝不是如此,处处敏感小心?
忽生怨,忽生悲,一颗心起起落落。
“迟迟师姐,应该对你……”李希夷低着头眨了眨眼,没什么底气地道,“可能是我多想了。”
“ 我管她喜不喜欢我,反正我不喜欢她。”路海不满道。
他盘起双手枕在脑后,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仰首看见一轮圆月,满到极限,明日或将开缺,往弦月而去。
林中临时生起的火堆,偶尔发出爆裂声。
路海侧头,岔开话题,问:“微微,我很讨人厌吗?”
美人的声音迤迤逦逦,似有百转千回的深意。
李希夷安慰他,“迟迟师姐说的是气话。”
“气话才是真话。”路海自嘲地笑了一声,“长得美,的确没用,照样招人厌。”
这话有点悲凉意。
李希夷斟酌片刻道:“长得美,脾气好,就吸引人欺负他/她;长得美,脾气坏,反而人人供着他/她,不敢轻易惹他/她生气。”
她拂去路海发间的碎枯叶。
“这个世界,很奇怪。”她说,“也很公平。”
路海凝视她温柔的眼睛,奇异地感到安心。他压低身体,把头倚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 我只要微微师姐就够了。”
少年澄澈的眼睛,朝上觑看她的神色。
揣摩她的心思。
李希夷轻轻看着,看见路海眼中弥漫的春雾,读懂他的意思。
微微师姐,我只要你喜欢我就好了。
李希夷不争气地垂眸“嗯”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责备自己。
如若路海想,满是戒备的人也无法抵御其魅力,堪比千年的男狐狸精。
林中传来虫鸣,火堆的火光跳动噼啪,给人的脸蒙上一层温暖昏黄的光。
队长柳正明传音道:“过了这片林子,就到侯府私苑了。辛苦大家,起来赶路了。”
“记得灭掉火源。”
路海踩灭火堆,李希夷紧跟着用了队伍里发的补给水符,应道:“就来。”
……
妖祸发生在侯府私苑,在京都之外。
私苑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侯爷常常带全家来此避暑游玩。
而私苑中出现妖作乱的迹象后,就罕有人至,只在外围安排侍卫看守,防止偷盗;苑中也只留下最少数量的奴仆,以维持日常的洒扫。
侯爷听说仙山仙子们到了,领着家人,提前在门口迎接。
李希夷一行人受到了热烈欢迎,众人都分到了房间居住。
矛盾爆发在他们在私苑住下的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