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色昏昏,老侯爷年事已高体力不继,早早歇下了。
柳正明稍作休憩,就领着几个亲近的师弟师妹们,分头在私苑调查情况,布下符咒、阵法,预防妖物趁夜作乱。
李希夷、路海就负责贴符、照顾灵兽这等杂活。
清晨才下过一场薄雨,私苑内土地尚带潮气。
一不当心就会踩一脚泥泞。
李希夷顾不上这些,她和路海通力协作,路海贴符,她负责站着看符咒的位置,时退时进,确保没有贴歪。
“再高一点。”
“不对,要往左边一点。”
“路海,你小心脚下。别踩空了。”
他们把分配到的地方都贴符妥当,准备回去交差。
“仙长们辛苦了。”
斜刺里忽然亮出一道沙哑的男声。
李希夷吃了一惊,先被路海抬臂一挡,护到身后。她站定后,才看见晚霞里,立在花架下的人。
那是个很瘦很高的年轻男人,披着撒花的披风,简单束发,穿着随意。依稀可见上半身瘦成排骨了。
李希夷视线上移,眼睛不由瞪大了。
此人一脸病容,那张脸却生得遗世独立,仿佛将青年中年男女老少的阅历都揉在了一处,融合完美,造就一种复杂多变的韵味。
美,但不止是美。
这个人的魅力,不输于路海,甚至更胜一筹。
不知他看了他们俩多久了。
李希夷:“你是……?”
那人半揖道:“唐突了。在下赵郢。”
路海把李希夷往后拉了拉,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双方交汇的视线。他低声告诉茫然的李希夷:“小侯爷。”
李希夷恍然记起来,先前曲迟迟提点过,侯府大致的组成,就提到过名为赵郢的小侯爷。
小侯爷娘胎里就带病,出生后一直在此处养病,半死不活的。
今日老侯爷携家欢迎仙长除妖,他没有和老侯爷一起。
所以李希夷不认识他。
而且,李希夷连他的名字都不感兴趣,完全没记,全靠路海提醒才想起来。于是客气两句就告辞。
忽闻中院一声尖叫,她和路海立刻跑过去。
听声音,是陆宁出事了。
……
仆役找到主人,“小侯爷,是喜欢这两个?”
“很漂亮,我很喜欢。”赵郢咳嗽着,轻轻微笑,“他们的命,一定很长。”
最后一缕霞光从赵郢半张脸上褪去,另一片夜色覆盖上去。
暮色四合。
李希夷赶到中院,远远看着一团乱,中心被包围的是柳、时、陆三人,却不像有敌人的样子。
柳正明打横抱着泪眼婆娑的陆宁,陆宁衣裙有污,钗环略乱,时成玉立在他二人的斜对面,面色森冷。
而周围一干弟子,有的撑竹竿,有的掌明火,在树丛间寻找什么。
有个弟子挑着一杆青蛇,压在草地上。
闹哄哄的都在窃窃私语,那三人却无声互相看着,一言不发。
路海小跑着回来,把打听到的消息,耳语传给李希夷。
原来,陆宁怕蛇。
她紧跟着柳正明,乍见一条翠青蛇,吓得尖叫,急忙躲开。
又因喜洁,很少弄脏鞋履的陆宁一脚踩进泥泞,一面躲蛇、一面逃离泥坑,狼狈不堪。
一时钗环俱乱,脸上泪点子泥点子混作一处,跌跌撞撞躲着青蛇跑,冷不丁一脚高一脚低,把脚崴了。
这下陆宁遭不住,坐在原地哭哭啼啼。
曲迟迟叉腰大笑,“陆大小姐,你也有今天。”
身手最快的金冉去捉蛇,就近劈下一段竹,权作竹竿把蛇挑起来,掼到地上一摔打,那细蛇嘶吐带血,染红草叶,已然重伤。
金冉眸露寒光,运灵气于竹竿,打算让蛇粉身碎骨。
“金冉师弟,手下留情。”柳正明道。
金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竹竿一端抵着伤蛇,不再动作。
而后,金冉只没什么波澜地看着陆宁。
讲到此处,李希夷和路海互相比眼色,我天,四角恋啊。
这金冉是陆宁的贴身护卫,从小就当她的死侍来养的。
他谁的话都不听,却很听陆宁的话。
为这条蛇留小命,心软的柳正明不得不去讨好陆宁。
陆宁出了这么大的丑,看看天色晚了,恐妖邪出没,遂抽噎道:
“柳哥哥,我站不起来了,你能抱我起来吗?”
说完,她怕柳正明拒绝似的,“抱我过这段泥泞地就好,剩下的,我自己能料理自己的。”
这已经算得陆宁十分懂事了。照平时,不定她怎么闹。还要同曲迟迟要个说法不可。
再者,除妖在即,若得罪了金冉这么个大助力,难保除妖之时,乖戾的金冉会不会阳奉阴违。
柳正明犹豫片刻,走过去缓缓打横将陆宁抱起来,他抱着她一道趟过泥泞。
陆宁缩在柳正明怀中,先前丢丑的委屈,一扫而空。
柳正明索性好事做到底。
“陆宁师妹,你的房间在哪?我送你回去。”
陆宁擦擦脸上的泪,脸色有些红,她指了指方向。
“站住。”时成玉喊道,“师兄,你这一去,我们俩就算完了。”
这便是路海、李希夷回来看到三人僵持的场面。
他俩赶上看戏最巧的时候了。
柳正明盯着时成玉,时成玉移开了视线。但倔强地站在原地。
没心没肺的陆宁也有些被这氛围吓着了,她扯了扯柳正明的话前襟,“多谢,柳哥哥放我下来吧,阿冉会送我回去的。”
柳正明像是看不见她,直直只望着时成玉。
须臾,柳正明轻声叹出一口气,小心地将陆宁放下。而后,他抓住时成玉的手,带她往花厅走。
转过花厅,柳、时步上回廊,在厢房外湖边谈话,但争吵声实在太大。隔着重重花树传来,其余人想听不到也难。
时:“一条翠蛇又无毒……”
柳:“她怕蛇。谁没有害怕的东西?”
时:“那哪里轮得到你去抱?她陆家没有家生子吗?”
柳:“我只是怜惜那条蛇,生灵路过而已,被仗杀太冤枉了。”
时成玉鲜少如此失态。大约一路憋闷久了,平时闷葫芦的人,一旦不再压抑,爆发起来就特别地激烈。
“我在这,你去怜惜一条侯府的蛇?”时成玉道,“你是怜蛇,还是怜人?”
柳正明甚少见她如此,平素最欣赏她情绪稳定、一心除妖匡正,失望开口。
“年轻女孩子丢丑,又受惊吓又受伤的。为一点小事想不开都是有的。何况她是心气高要强的。与她留点面子,大家都省事。”柳正明解释了自己举措的原因。
“那你还要送她回房?”时成玉咬牙,含泪质问。
“天色已晚,若妖物出来,她已伤了腿脚,跑也不及的。”柳正明已冷静下来,温声劝慰,“陆师妹孩子气,你就不能让着点吗?”
“……”时成玉冷笑一声,拔剑出鞘,“我让了一路,还要让到何时?”
拔剑出鞘,这是他们师门的规矩。对打之下,谁赢听谁的。
柳正明深吸一口气,“阿玉,你真要闹到这份上吗?”
时成玉顿了一顿,伤心至极。竟扯出丝麻木的笑来。
她实在是个太擅长忍耐的人。
傲骨不折,自尊心强,明明摧心折肝地痛,时成玉却已恢复成波澜不惊、满不在乎的镇定样。
“我且问你。”时成玉道,“决定抱她时,那一刻,你人在我身旁,心中想的是她是吗。”
沉默。
“那一刹的功夫,我哪能想那么多。”柳正明低落道。
更长久的沉默。
李希夷竖着耳朵,再没听见下文,才猜到是时、柳总算记得要设一个隔音结界了。
这厢,金冉用灵力温养陆宁脚踝的伤口,先帮她止痛。
陆宁半靠在金冉怀中,听着回廊传来的争吵声,脸上表情几变。
从迷茫蒙昧,变得若有所悟。
陆宁失落地咬咬唇,果然,柳哥哥更在乎阿玉姐姐吗?少顷,她又默默安慰自己,她也不是完全没希望的。
阿玉姐姐对柳哥哥冷冰冰的,他们也没说在一起了。
陆宁还想努力争取,追上光风霁月的柳师兄。
金冉从小陪陆宁长大,陆宁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从她变换的表情,金冉完全猜到她的心路历程。
金冉打横抱陆宁起来,送她回房间去。
“阿宁,你总是不长记性。”
金冉的一缕金发垂在怀中陆宁的脸颊,像一条蛇,弄得陆宁又生恐惧,她烦躁地挥开那缕头发,压低声音说:“还不都怪你,我按你教我的说了。如今弄巧成拙……”
金冉忍无可忍,混血面容的高鼻深目,鼻子两侧发皱,瞳仁颤抖。
呵了一声。
他还是忍住了,轻笑说:“他还是抱你了,小姐,不开心吗……”
主仆二人路过李希夷、路海,朝房间而去,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路海听得津津有味,他坐在廊沿上,裹着御风的披风,脖子都缩进毛领去。他美妙的双眸微微眯起,仍漏出亮晶晶的眸光,像沐浴在灯笼光芒里的小猫。
有趣,实在有趣。
李希夷在草地中捡起那条无毒的翠蛇,蛇奄奄一息。
李希夷结印,用祝由术帮它治疗内伤。
蓝色的光芒笼罩住青色的蛇身,小蛇的状态好了很多。
其他弟子忙着去用饭、休整,也没管一条蛇的死活。
翠蛇睁着黑豆般的眼睛,瞧着呆萌呆萌的,又有些委屈的样子。李希夷不禁笑起来,自己怎么会从蛇脸上看出表情来的?
小蛇郁闷地垂头,尾巴尖试探地触碰李希夷的手腕,见她不反感,蛇身才一圈圈缠绕上她的手腕。
灯笼下,路海投来警告的一眼。
翠蛇缩进李希夷的袖口,再不露头了。
猫会抓蛇的。
李希夷无厘头地想起这么一句话。
“仙子……能借一步说话吗?”
李希夷又听见沙哑男声,循声望去,只见小侯爷人在廊柱旁。初秋的天,才入夜,他却披了件厚厚的大氅,人在灯下,犹如艳鬼。
唇色苍白而不健康。
整个人都白得像一盏钧器。
赵郢对上她的目光,发现李希夷没有过来的意思。
赵郢唇角含笑,视线迤迤而落,“仙子,小翠是我养的蛇。”
李希夷抬起手,“它?”
赵郢点点头,“我的蛇丢了,叫小翠。”
他说话的语气认真,笑眼又有些胡说八道的意味。
李希夷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不过面对这种亲和杀伤力强过路海的人,她没有抵抗太久,就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
赵郢微微一笑,也伸出一只手去。
小翠蛇从衣袖间钻出,游向赵郢苍白的手背,继而盘踞在赵郢手腕间,无精打采的。
它认得自己的主人。
就在这间隙,赵郢收回手时,几根手指擦过了李希夷的手指。
若有似无,缱绻留恋。
李希夷谨慎地收回手,戒备地望着他。
“多谢仙子搭救小翠。仙子有什么想要的,只要郢有的,皆可予你。“
李希夷好笑道:“小侯爷,合该看好自己的蛇。”她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袖口的一段青色蛇尾,调侃道:“它活下来,不容易。”
赵郢收了笑,严肃时,眼底有些悲哀。
他倏地抬手,指尖落在李希夷鼻尖,指腹轻轻擦了擦。
李希夷避之不及,更觉身后路海投来怨念十足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
“仙子救治小翠时,这里蹭到了一点泥。”赵郢的手指,在她的鼻尖停留了一会。
“仙子说得对。活着不易。”赵郢悠悠道,“谁会不想活下去呢。”
……
赵郢带着翠蛇离开后,李希夷还停留在原地,鼻尖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凉意。
夜风吹晃灯笼,半爿光影在她侧脸摇来晃去。
路海跑来,“他刚刚最后同你说什么了?”
图书馆三十秒 ,虽迟但到
小金vs小陆是舟vs微的对照组,第一次尝试这种写法
瞎琢磨的,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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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第 2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