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日。
当美人小白花屁颠屁颠跟着李希夷,“师姐”、“这位师姐”、师姐长师姐短的话唠时,李希夷猝然转身看着他,深呼吸几下。
“别叫了。”李希夷装凶道。
路海旋即止步止语,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他眸中的李希夷,呼吸加重,双手紧张地抓着衣角。
这些日子,“路海”自恃对她有了更深的了解,此刻洞悉她的小动作,他立时明白了。
显然,她有所犹豫,在犹豫一个重大的决定。
于是,路海耐心地等着,一言不发。
“抱歉,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李希夷先习惯性道歉。自己有些赧然的样子。
落在路海眼里,就像羽毛被打湿的缩头鹌鹑。
“师姐,没有凶我啊。”路海一脸莫名,“师姐声音好小,像小奶猫。”
或许是美人的“憨直”不设防,比一般人要更具吸引力。
道医的心绪不由自主被他带着走,瑟缩的肩膀渐渐打开。
路海留意到她的肢体动作,勾了勾唇角。
接着,李希夷鼓足勇气,开口要求:“我有名字的,我姓李,叫希夷。”
“李希夷师姐。”路海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可惜怎么说,怎么都拗口。他大舌头般练习起来。
李希夷脸红地无奈打断,“你以后,唤我希夷即可。”
路海更加好学,“希夷……是哪两个字呢?”
他大大咧咧地去抓李希夷的手,将触碰到时,他改为牵住她的袖口,自己也局促起来,“师姐,师姐可否写给我一看?”
小白花越说越声如蚊蝇,“这样,会好记一些。”
他嘀嘀咕咕。
李希夷不知是否自己听错了。依稀听得他说了句“我想学会写你的名字。”
她感觉脸上更烫了,假作不知未闻。遂寻借口推脱,“此处没有纸笔。”
路海即刻举起手来,将右手掌心摊开,“师姐可以在我手心写。”
他见李希夷不自在,忙把自己的衣袖往下拽了拽,让衣袖覆盖住手心。
“师姐,现在可以写了。”
李希夷抬手,在他掌心的衣袖上,写下“希夷”二字。
路海的视线落在掌心、落在那发红的袖口上。
她的手指修长如玉,尤其小指偏长,天然适合结道家繁复的手印。因久病体衰,手指显得过于瘦削,骨节凸起,并无女子的柔美。
可她写字的动作,完全相反。
一手提袖,一手写就。
如怀抱清风明月,一笔一划,慢条斯理,珍之重之。
不知情的,以为她写下的是什么通天晓地的符文。
而她只是在书写自己的名字。
路海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滑动感。
她明明隔着衣袖在他手心写的。
为什么他感觉手心这么痒?
她的指尖,就像羽毛,飘到哪儿,就点燃了一团火。烧到哪算哪。
魔婴那寒凉的心湖,便起了簇簇的星火。
不应该啊。路海头脑发热地想。
是谁在什么时候,在这片湖上泼下热油。等他发现时,这些油自由地漂浮在水面上,已经撇不干净。
他要想彻底除去,得把这片心湖彻底抽干。
可他不愿。
或许是眷恋掌心这种麻痒的感觉。
他隐约听到了写字的沙沙声。
然而一阵风起,吹得他的皮肤发凉。
周遭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响。
大风吹得人衣裙也鼓起来。他们所在的廊庑,灯座都不稳当地晃。
只是一眨眼功夫,阴云密布,天光暗沉下来。
有外门弟子奔走来提前点灯,照亮各宗主行进的路。
尚是童子年纪的小弟子,熟练地运气在手心,朝房檐上悬挂的灯笼推去。灯笼的挂绳顺着杆子滑下,小弟子正好接住,借火折子将灯笼点亮,复又将灯笼挂回去。
按照陆堂主的吩咐,运气可以,灵火却不可妄用。
因此童子点灯笼,还是要用最原始的方法。
一盏盏灯笼点下来,弟子年幼,路过坐在廊庑阶梯上的二人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一对像是私相授受的少年男女,生得美丽,看着就登对。
天色阴阴的,四周人不多。
坐在阶梯上,他们脸上都有很淡的睫毛的扇形阴影。
高处的灯一亮,淡扫半片阴影落在他们的鼻梁上。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李希夷写完最后一笔,口中也一并讲完了名字的典故。
路海觉得耳朵痒。
从前未觉她讲话这样有韵律。轻轻能敲人的。
路海笑道:“我听陆堂主说过这个典故。”
圣儒堂主陆亦乘,讲学时许多人能旁听。李希夷“嗯?”了声,满面谦逊安然,愿闻其详的模样。
路海也捏起有韵律的声调,缓声问。
“师姐玄妙虚寂否?”
李希夷愣了愣,品出其中调戏的意味来。
“路海!”
路海知道她反应过来了,先一步从台阶上跳起来躲避,李希夷跟着站起来追。
少男少女在游廊上奔跑,速度却不快。
路海控制着自己的步速,让对方追得上,不至于耗费太多体力,牵出旧伤来。他多是绕柱而逃,口中一味地告饶,一口一个“希夷”、“夷希”、“好师姐饶我一回”地乱叫起来,一会儿又梗着脖子道“陆堂主就是这么教的,我没记错!”
引得来往的弟子看着他们笑。
气得李希夷上手拧他。
路海给她逮住了,他趁势往廊道上一倒,反叫李希夷吓得伸手,欲牵他起来。
路海眸中闪过狡黠,他大喇喇地抓紧她伸来的那只手,借力直身起来。或许他太用力,整个人反而一霎时地杵到了李希夷跟前去,鼻尖撞上她的侧脸。
一触即分。
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希夷先反应过来,主动往后退开距离。欲图缩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叫路海抓着不放。
路海浑似未觉地笑出声,笑得呼出来的呼吸也似乎甜黏。
“师姐的名字虽玄妙,但我实在愚笨,恐或日后叫错了。”他道,“师姐有没有旁的好记的名字?”
“旁的名字?”李希夷思索,那便只有不好对外人道的小名了。
可她真就与路海熟到这份上?
正当她犹豫之际,路海自己退了一射之地,“若不方便告知,那我还是唤你希夷,只是得多练练。”
说罢,路海口中一径地蹦出“希夷希夷希夷希夷”,饶舌似的未肯停。
旁人听了,倒还以为她在罚他。
情急之下,李希夷赶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你别喊那么大声,路海。”
路海安静下来,静候下文。
他喜欢听她压低声音的薄怒地喊他的名字。
李希夷垂首,细声细气地说:“我乳名,唤作微微。这个……不那么拗口。”
这时,她感觉手心一痒。
有温热潮湿的触感。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抬头却望进路海澄澈的眼睛里。
路海的心事似乎一眼能望到底,那是灼灼烈火般的欢喜。还有得逞的顽劣。
他……他怎么能像小狗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舔她的掌心!
意识到这点的李希夷,惊得跳开了,不料她站得靠廊道边缘,于是一脚踩空,跌到阶下去。她心中一惊,料定今日倒霉,必是要崴脚受痛了。
她却忘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还被路海抓着,猛地叫他一拉,整个人重新被带到廊道上,脸也撞上一片硬实的胸膛。
李希夷人是重新站稳了,可也羞怯得不敢抬头了。
沙沙声不断。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阵阵的大风裹挟着尘土,送来一股赛过一股的冷意。
只有那只握着她的发凉的手,手心炽热得吓人。李希夷的手被握得那么紧,紧到能感受到他掌心跳动的脉搏。
热烈的、奔涌的血在皮肤下鼓动。
半晌。
李希夷感觉脸上的热褪尽,方敢抬眼。
却见一张比她更心虚、更歉疚的脸。
路海垂着外眼角,眸光澄澈,好像无精打采的小狗。
“对不起,微微师姐。”他为方才的莽撞道歉,旋即又勾唇,“可我刚刚太开心了嘛。”
那干净的笑容,冲散了李希夷心头最后的一丝不适的涟漪。
她怎么能责怪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呢?
而后,她意识到不礼貌。她光顾着介绍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表现出对路海的关心。
李希夷遂泠泠道:“路海,你的小名,我可以知晓吗?”
路海愣住了,腮边的笑容也凝固住了。他想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长风过境。
酝酿已久的急雨,终于忍不住从檐角纷纷浇下,雨滴打得石阶上水花四溅。叮叮咚咚地煞是好听。
盖过了少女潺潺流水般的嗓音。
李希夷知晓失言,讷讷未敢言语。她看着路海,看见斜风将密雨吹送在他无瑕的脸上。雨水扑簌簌满脸。
像哭花了的脸。眼泪早已失控。
这让李希夷想起了小时候。奶奶为她买的游商手中的糖人。
惟妙惟肖的猴王。
在草原的风中、明灿灿的阳光下融化的糖人,就像檐下雨中的路海。
“我没有名字。”雨中,他的声音渺渺如古琴拨弦,空灵又发沉。
“我也没有小名。”
解兰舟,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要自己记住被抛弃、以婴儿的弱小姿态、尸布缠身、梵文封刻的、随一叶扁舟飘出的时刻。
那个耻辱的时刻,解兰舟,永远别忘记。
……
路海。
路海。
他根本没有小名啊。乳名啊。
今生此刻。地魔陵内。
李希恍然意识到,悲剧的开始,是赤绦·逢生喜的意外穿越,是她在赤绦即将失效时,虐.杀解折泄愤。
解折才会厌恶自己,才会剥离自身恶的一部分,才有随水而出的解兰舟。
她对此负有责任。
可上一世的她,根本不知晓如此复杂的前因后果。
雨中檐下,单纯的道医只说出心中所想。
“你别怕。路海,我也没有爹娘。”
“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吗?
昔年今日,李希夷望着眼前这张哭着笑的脸,扪心自问,真的一样吗?
如今的李希夷,面对崩溃的解兰舟,只觉如鲠在喉。
她没有再尝试按住他的双肩,而转手拉起了他的一只手,紧紧地缠握住。解兰舟从中汲取力量,浑身的寒战也开始缓解。
他们有很多只有彼此懂的暗号,连安慰的小动作,也不例外。
与那年疾雨中一样。
与在草时居共度的数个日日夜夜一样。
我果然还是个纯爱战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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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第 2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