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名自称奚宣赞的公子,举止潇洒,气度不凡,一看便知出身名门。只是他看向青白二人的目光太过露骨,毫不掩饰,显得十分无礼孟浪。
“多谢公子好意搭载,只是男女授受不亲,我二人在船头便好,不敢打搅公子雅兴。”白素贞语气平和,却委婉划清界限,将他的问话一笔略过。
若是寻常男子,见对方这般疏离有礼,早该秉礼而退,可奚宣赞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放肆,高声劝道:“这画舫远在湖心,四下无人看得见,姑娘何必拘泥于世俗礼节?外头斜风细雨难免打湿了姑娘们的衣裳,还是快进来避避吧。”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轻浮,简直有辱斯文!
玄青岑自打见奚宣赞的第一眼起,心里就没来由地一阵厌恶,此刻再看他目光灼灼、言辞轻佻,一副垂涎姐姐美色的猥琐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就要上前破口大骂!
白素贞却当先一步,将玄青岑护在了身后,神色淡漠道:“公子不必多劝。船家,劳烦在前方渡口靠岸。”
“姑娘何必如此着急走呢?”奚宣赞仍不依不饶地纠缠,“这秋雨连绵,本就是天公作美的缘分,何不留下与小生一同品茗,共赏湖光山色,岂不美哉?”
船家在旁两头为难,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只能放慢摇橹的动作,画舫就在湖面原地打着转。
白福见这形势,拉着玄青岑悄声抱怨:“到渡口了都不让靠岸……咱该不会是上贼船了吧?”
玄青岑给了他一个白眼:“你才晓得吗?就你个不长眼的非要乐呵呵挤上船!”
白福顿时缩了缩脖子,自觉闭嘴退下。
白素贞依旧神色从容,只是声色更冷了三分,带着半是提醒半是警告的意味:“公子一番好意,可别到头来,让人误会成了歹意。”
奚宣赞被戳破心思,也不羞恼,还自以为大度地安排道:“这样吧,姑娘就赏我个面子,且陪我喝一杯茶,权当今日送姑娘一程的答礼了,如何?”
“你这人好生莫名其妙,张口闭口就要拉着人喝茶,你茶里不会下药了吧?”玄青岑终于忍无可忍呛了一句。
奚宣赞立马变脸:“你这小娘子说话未免太刻薄!我好心搭载,你们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倒出言污蔑?那就休怪我无礼了!”说罢,他便要借题发挥,动手逼人。
“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公子捎我们一程,莫非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白素贞眸光一凛,只见她手中运劲,弹指一挥!
“咻——”
一道破空声。
奚宣赞面前的茶盏应声炸裂,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他满身。他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暗器,定睛细瞧,落在桌上的竟是一枚完好无损的银锭子!
“姑娘这是何意?”奚宣赞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方才的嚣张气焰不知不觉收敛了许多。
“这是酬谢公子捎带一程的答礼。船家,靠岸!”白素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这会儿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俩姑娘的便宜不好占,船家生怕引火烧身,忙摇着橹朝岸边靠去。
奚宣赞心中几番掂量,强压下怒火,又换回笑脸道:“想不到姑娘竟也是江湖好手,有趣有趣。小生素来敬佩身怀绝技之人,府中幕僚也多有能人。姑娘若有兴致,不妨移步寒舍小坐,小生定当盛情款待。”
白福在旁直愣愣地怼了回去:“得了吧,上你的贼船都差点儿下不来,真要是进了你的贼窝,还能全须全尾的走人?当咱傻子吗!”
“误会,都是误会。”奚宣赞嬉皮笑脸地辩解,“小生不过是为姑娘风姿倾倒,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生本想借天公之美促成一段佳话罢了,绝无半点歹意。姑娘,小生是真心仰慕你,即便你不愿与小生共饮赏景,那也请告知芳名,或家住何处?待日后,小生也好登门拜访,携礼赔罪……姑娘、姑娘——”
在奚宣赞喋喋不休的追问里,画舫终于靠岸,白素贞一行人几乎是片刻不停,纵身跳上岸去。
直到佳人倩影彻底消失,奚宣赞这才收起热情,脸色阴沉地咬牙低咒:“等着吧,早晚让你们在我身下乖乖求饶。”
岸上,玄青岑被白素贞牵着快步走了一路,她左思右想仍不解气:“姐姐,你为何不让我揍他一顿?我一见他看你的眼神,我就浑身不舒坦!对付这种地痞流氓,非得打断了狗腿他才知道错!”
白素贞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深意,轻声道:“我只是不希望你继续待在那儿……”明明奚宣赞贪婪的目光大部分都落在了玄青岑身上,可玄青岑却似乎毫无所觉,还大喇喇地直视回去,这令白素贞倍感头疼,好在没出什么事端。
不知为何,她对这奚宣赞总生出一股莫名的戒备,仿佛遭遇了天敌,叫人心中惴惴难安,只盼往后能再无交集……
转眼来到中秋佳节。
白府摆下数桌家宴,钱塘县令夫妇亦受邀前来,作为上宾落座。众人在庭院中赏花赏月,把酒言欢,实在好不快活!
闲谈间,玄青岑忽然听闻,县令夫妇如今竟也拜入了法海禅师门下,成了俗家弟子,她顿时大为诧异!
原来法海与她们告别后,并未返回金山寺,反倒跟着一路进了钱塘,在此地广结善缘,开坛**,渐渐也博出了几分名声。
他这般举动,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你们就不怕他是个江湖骗子?”玄青岑好奇,要说白福这帮没心眼儿的浑小子被骗,她尚能理解,可王锦儿是何等的人精,山风又是朝廷命官,饱读诗书,这夫妻俩加一块儿,无论人情眼界都不一般,怎就着了癫僧的道?
王锦儿虽然爱与玄青岑拌嘴,心底里却早将她当做了亲妹妹一般,是以谈论起自己的八卦也毫不避讳:“我初见师父他老人家时,也是将信将疑。可他只听了我与山风的名字,便一口道出我二人八字命格,连过往人生事迹桩桩件件都被他细数得分毫未差,你们说神不神奇?”
白素贞在旁静静分析:“钱塘县令深受百姓爱戴,与民融洽,你们夫妻的事迹,坊间稍加打听便能略知一二,这也不足为奇。只是生辰八字确属私密,就不知他从何得来……”
山风适时接话道:“我曾与你们抱有相同的疑虑,但与师父秉烛长谈之后,才真正折服于他的学识。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胸藏韬略,远非我等能及。而且师父除了推演命理,更精通的是……推演国运。”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点到即止,却分量十足。
白素贞闻言,若有所思:“连县令大人都如此推崇,看来这位法海禅师,确实有些真本事。”
“那可不!”王锦儿一脸煞有其事,“对了,师父还能窥见咱们的前世真身呢,描述得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我不信呐!”
玄青岑一听,立刻竖起了耳朵:“啊?他说你们前世是什么了?”
“他说,我和山风乃是下凡历劫的神仙,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哎呀总之,是一对水月镜花的好姐妹!”
玄青岑一口汤水没忍住全喷了出去。
王锦儿早有经验地闪身避过:“几个意思!几个意思!这就忮忌咱神仙下凡了?”
“咳咳咳,没有没有,哪敢忮忌你们夫妻二人姐妹情深呢……”玄青岑拼命忍着笑意,暗自内伤。
“哼!谁说前世的姐妹,今生就做不得夫妻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王锦儿白了她一眼。
可正是这句无心之语,却实实在在戳中了玄青岑的心事。
是啊……谁说姐妹做不得夫妻?
若法海真有通天本事,那是否意味着,他曾经断言她和姐姐的前世姻缘也的确存在?
思及此,玄青岑不禁心旌摇曳,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白素贞。正巧白素贞也回头望来,两人目光猝然相撞。只是她却不知,姐姐心中所想,是否也与自己一模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