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微亮,白素贞刚从床上坐起,就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
“姐姐你醒啦!洗脸水、青盐和杨柳齿木都备好了,要现在端进来吗?”少女的声音轻快鲜活,显然早已起身多时。
白素贞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低头含笑,她想起初见玄青岑时,那还是个爱赖床的山匪头子,如今倒成了早起的鸟儿,反过来为她熨帖地准备一切了。
不多时,玄青岑便端着盥洗用具绕过了屏风,当她抬头望向床边时,不由一愣——
柔和的朝阳透过窗棂,碎金般洒在素衣女子身上,将那原本清冷绝尘的气质,覆上了一层慵懒散漫的薄纱。
从蜀地到钱塘,千里奔波的途中,白素贞从来都是最早醒的人,因为她时刻不敢放松警惕,是以玄青岑印象里的姐姐总是大方得体、完美无瑕的模样,似今日这般悠然松懈,却是极少见的,亦别有一番风情。
玄青岑好不容易移开目光,强按住心口怦怦乱跳的悸动,上前服侍姐姐洗漱。
白素贞接过杨柳齿木,用指尖捻开,语气带着几分温软的关切:“你怎不多睡会儿?这些琐碎事宜,我自己来便好。”
玄青岑顺手递上盐碟,以便其蘸取,嘴上道:“那可不行,我既然答应了要照料姐姐,就得说到做到。不然我住这儿还有什么意义!”
白素贞漱完口,抬眸对她笑了笑:“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细究,你能在这里陪着我,就已经足够了。”
这话令玄青岑十分受用,整颗心都跟着痒溜溜的,但她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而是麻利地将拧干的手巾递过去:“对了,我今早试着做了些咸馓子,脆生生的,就是不知合不合姐姐的胃口,一会儿你尝尝看?”
白素贞闻言赞叹:“哦?我竟不知青儿还有下厨的本事,你倒是藏得深。”
玄青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神色骄傲道:“这算什么本事!不过是从前在山寨里练出来的,你也晓得,白福他们顶多把东西烧熟都了不得了,想吃点合口的,还不是得自己动手,久而久之,倒也练出了几分厨艺。姐姐若是喜欢,我天天做给你吃!”
等白素贞穿戴整齐,玄青岑那边也已盛来了吃食,两人相对而坐,谈笑着享用早点。
白福等人眼巴巴看着老大从庖屋端出香喷喷的美味,转身就又钻回了厢房,半点儿没给他们剩下的意思。众人无不摇头感叹:“怎么我总有种老大‘娶了媳妇忘了弟兄’的错觉?”
“你们懂个啥!”白福一副人间独醒的表情,撇撇嘴道,“老大不愧是老大,你们没发现吗,照顾白娘娘起居的活,咱是一件没分着啊。”
旁边四兄弟纳闷:“啊?这不是男女有别吗?”
白福连啧两声:“下厨还用分男女?谁做不是做?可老大偏要抢着亲力亲为,你们知道是为啥吗?”
几人不假思索回他:“难道不是因为咱做的太难吃了?”
“放屁!”白福骂骂咧咧拍了他们一脑门,“我看老大这就是挖空心思在白娘娘跟前刷好感呢!你们等着瞧,等老大把好感刷够了,白娘娘指定满心满眼都是她,往后就专宠她一个,有啥好事也头一个想着她!”
“可眼下不是老大在伺候白娘娘吗?到底谁宠谁啊?”
白福简直懒得理这帮榆木脑袋:“没有付出哪来的收获!活该你们扫一辈子地!”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玄青岑的吩咐,打断了几人的闲聊:“我要随姐姐出门置办些物件,缺个拎东西的,你们谁来?”
“我我我!我来!我来!”白福一马当先,一把挤开身后一众小弟,麻溜地冲到玄青岑跟前接了差事。
等其余弟兄回过神时,白福早已屁颠屁颠跟着青白二人出了门。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拍腿道:“懂了懂了!什么狗屁专宠,说得那么高深,不就是抢着当贴身狗腿嘛!好家伙,居然被他先下手了!可恶!下次咱们也得学机灵点!否则主子都看不到咱的努力!”
钱塘镇上人来人往,一派热闹繁华。
玄青岑从未见过这般喧嚣盛景。蜀地连年大旱,饿殍遍野,北方又战火不休,伏尸千里,似乎唯独在这儿,才能暂时忘却社稷飘摇的困苦,只剩下处暑余温的暖风吹熏着游人的心房。
白素贞先是领着玄青岑来到保佑坊前的王家成衣铺,挑了几件碧色罗裙让她试穿,又唤来裁缝,准备为少女量身定做几身新衣裳。
玄青岑哪里受过这阵仗,一打听成衣价钱,当即就惊得咋舌。
“姐姐,要不咱们还是走吧?我……我穿不惯这些金贵衣裳。”
白素贞却只顾着认真挑选布匹面料,时不时还拿起一段,在她身上比量花色:“怎么了?青儿不喜欢这里的样式吗?”
“那倒不是……”面对眼前这些精美华丽的衣裳,玄青岑实在编排不出嫌弃的话。
“只要青儿喜欢就好,不必替我省着,姐姐这点银两还是拿得出的。”白素贞笑眼弯弯,“我早就在想,等安定下来,一定要补一份像样的结义礼给你,今日也算遂了心愿。”
玄青岑原以为那不过是姐姐当初随口一句客套话,没料到她竟一直记在心上。
能被人如此认真对待,玄青岑自然欢喜,可转念她就想起当时的自己又是如何毛手毛脚换衣裳,以至于不小心赤身裸露在姐姐面前的窘境,简直令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眼看少女忽然满脸臊红,白素贞先是一怔,转瞬便也想起了那回的情形,跟着面上一热,别开脸道:“我……我先去付订金。”
待两人从成衣店出来,白福跟在后头,纳闷嘀咕:“不是早入秋了吗?店里还这么热?怎么一个两个都脸红成这样……”
随后,青白二人又去了五柳巷口的李木匠那挑了好几件橱柜架几,看尺寸样式,分明都是给住在耳房外间的玄青岑添置的。
“一个有好好的东厢房不住,一个硬是把奴仆通房打造成了居室,真叫人搞不懂……” 白福边在心里腹诽,边上赶着将这些订购的物件仔细记下,毕竟几日后还得由他跑腿来取呢!
余下的半日,白素贞便带着玄青岑逛了一路。
先去新凤珠翠楼挑了几件相配的首饰,又到陈家豆儿水、钱家干果铺包了好些零嘴,最后还在陈花脚面食店歇脚用了顿便饭……
这一路下来,但凡玄青岑对哪个地方多看两眼,流露出半分兴趣,白素贞都能细心捕捉,陪着她去转一转瞧一瞧。
直逛到了日头西斜,玄青岑也算对钱塘的繁华有了真切的感受。更让她心头发烫的是,她本以为今日出行,是白素贞要为白府置办物件,可到头来,大包小包全是给她买的。白素贞自己,除了顺手捎了几册书籍,竟什么都没添。
玄青岑心里一面是被人宠着的欢喜,一面又实在舍不得让姐姐继续破费。
“我当真没其他想要的了,姐姐要不咱们回去吧?”她现在都不敢乱瞄两边的摊子,生怕白素贞见她多瞧一眼,又要掏荷包买上一堆。
“青儿可是累了?”白素贞转头关切道。
一直跟在二人身后负重累累的白福立刻凑上前来,哭丧着脸:“禀报娘娘,您家青儿累不累小人不知道,可您二位再这么买下去,小人怕是要先累死了!”
面对兄弟的哭诉,玄青岑忍不住就是一脚:“滚!才拎多少东西,哪就压着你了?方才吃面你连吃十碗都不嫌撑,这会儿拎点东西就叫苦,拉头骡子来都比你勤快!”
白素贞在旁笑盈盈地听这两人斗嘴,抬眼看了看天色,道:“这天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今日便先回府吧。”
只见天边不知何时已堆起了厚重乌云,三人刚走到湖边码头,细密的秋雨便簌簌落了下来。
玄青岑连忙撑开伞,侧身将白素贞护在怀里。白福则朝着刚离岸的渡船高声呼喊,想叫船夫调头。
可渡船早已坐满乘客,哪里会轻易折返。倒是不远处一艘画舫,慢悠悠摇了过来。
“你们要往何处去?”舫中人扬声问道。
白福连忙回应:“清波门!”
“我家公子愿行个方便,可搭载你们一程,且上来吧。”
白福大喜过望,想也不想便拎着大包小包喜滋滋挤上了船:“太好了,咱可真走运!”
白素贞却眉头微皱,她素来不喜欢欠人人情,但也心知这般天气,一时半会儿再难叫到别的船只,未免玄青岑他们苦等,只得接受了这番好意。
三人登舟入舫,就见一名风流倜傥的公子摇着折扇正在品茗。
那人见了她们,含笑拱手道:“萍水相逢即是缘分,小生奚宣赞,未敢问两位姑娘芳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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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独享专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