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锦儿自说自话要为白素贞张罗婚嫁,席间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玄青岑听得心头一急,当先一口汤水喷了出来,不偏不倚全溅在了王锦儿脸上。山风大惊,忙不迭掏出帕子替夫人擦拭。白素贞则轻拍着玄青岑的后背,帮她顺气,眼底藏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咳、咳咳……抱、抱歉……”玄青岑呛着嗓子眼,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道歉的话。
王锦儿抹了把脸,却假装不买账,挑眉道:“你故意的吧?难道你不想我表姐嫁个好郎君吗?咱们做妹妹的,就该盼着姐姐好才对呀!”
白素贞自然瞧出表妹是在逗弄玄青岑,笑着替她解围:“好了好了,我替青儿给你赔不是,她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再逗她了。”说着,她语气放缓,婉言拒绝了张罗婚嫁的事,“我如今还在孝期,婚嫁之事,且放一放吧。”
“可是表姐……”王锦儿还想再劝,却被一旁的山风以眼色制止了。
“你呀少说两句,多吃菜吧!来来来,尝尝你最爱的鸡屁股。”山风夹起一筷子菜就往王锦儿嘴里塞,总算堵住了她的话头。
散席后,白素贞与玄青岑一同乘车返回。
一路上,玄青岑脑中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王锦儿方才说的那句要为白素贞择婿婚配的话。一想到姐姐日后或许会投入旁人怀中,她心口便一阵烦闷,说不清缘由,只觉得浑身都不痛快。
“怎么了?”白素贞发现她眉头紧锁,满腹心事的模样,不免有些讶异。她印象里的青儿向来爽朗直率,几时这般愁眉不展过,“瞧你闷闷不乐的,可是有烦心事?还是锦儿的话惹你不快了?她生**玩笑,你莫与她计较。”
玄青岑见姐姐如此在意自己,似乎又好受了些,说明在白素贞心里,自己终究是占着一席之地的。
“我怎会与你那表妹计较。”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我只是在想……究竟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姐姐呢?”这话一出口,玄青岑又有些后悔,生怕白素贞当真列出一二三项关于如意郎君的条件,那也就意味着姐姐的确有婚嫁的打算了。
她从不敢奢望白素贞会倾心于自己,可也实在不愿听见,姐姐亲口描绘对其他男子的爱慕向往!
“原来令你苦思的就是这个问题?”白素贞轻笑摇头,“我方才不是说了,我尚在孝期,婚嫁一事暂且不考虑了吗?”
玄青岑此时心里别扭得很,明知不该追问,却偏偏控制不住想要确认一番,哪怕答案可能残忍,也压不住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期盼:“孝期总有过完的一日,姐姐难道一辈子都不嫁人吗?我就是好奇……究竟什么样的男子能让姐姐动心?”
白素贞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看着她,认真思索后,才道:“你问我什么样的男子能让我动心,我眼下的确说不上来。家中刚遭逢大难,这一路迁徙奔波更是历经生死,如今我只想要一处安稳居所,给你们大伙儿一个像样的新家。至于男欢女爱之事,我属实没什么兴趣。”
玄青岑依旧不死心地试探:“可你表妹也说了,女子在这世上孤身一人,终究难以安身立命,总要寻个夫家依靠。姐姐,我曾发过誓,这辈子,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可若是姐姐嫁作人妇,我、我们又该怎么办呢?大户人家定然是瞧不上我等山野莽夫,那我岂不就要与姐姐分开了?我……我舍不得你……”
她越讲越难过,对这样的世道感到千万个不甘心,却又无力改变。
“青儿又在胡思乱想什么?”白素贞无奈地揉了揉玄青岑的头顶,温声笑道,“我表妹她的确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可不代表我也要遵循这些。晚间,我已与山风提过立女户的事,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一座真正的白府——那是我们所有人的新家。所以你不必再担心,我会因嫁人而抛下你们了。”
“真的?”玄青岑虽一时想象不出真正的白府会是什么样,却不妨碍她心生向往!
自从上次险些被其他匪寨黑吃黑后,那群与玄青岑一同出身草莽的弟兄,便彻底洗心革面,只一心追随白素贞,盼望能过上安稳日子。
若真能有这样一个家,让大伙儿都开启新的人生,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话说回来,青儿如此关心婚嫁之事,莫不是自己有了意中人?”白素贞眼底含着三分逗趣,“我身为姐姐,替妹妹做主也是应当。就不知我们青儿,心仪的是何等人物呢?”
玄青岑还沉浸在对新家的憧憬里,一听姐姐似乎误会了什么,立马绷直身子,拼命解释,“我、我没有!我不喜欢任何人!”
“哦?”白素贞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叫人捉摸不透情绪。
玄青岑生怕自己词不达意,慌忙又补了一句:“我是……不敢喜欢。姐姐你也知道,我生得与常人不同,像我这样的怪物,哪有什么资格谈喜欢。”
白素贞神色一凝,随即牵起玄青岑的手牢牢握住:“青儿,生来与众不同,这并非是什么罪过。你很好,你有资格去喜欢任何你想喜欢的人。若有人因此而轻视你,那只能说明他们心胸狭隘,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你更不必为此妄自菲薄,明白了吗?”
玄青岑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股暖意从指尖传来,将她那颗落寞自卑的心包裹其中。
姐姐总是这般温柔,怎能不令人弥足深陷呢?
可她永远也不会把心底的真相说出口,她不愿让自己畸形的爱意变成姐姐推诿不掉的负担。
数日后,清波门双茶巷。
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门前,玄青岑正指挥着两名弟兄小心翼翼地挪动匾额:“偏了偏了,往左边点……唉过了过了,再往右……”
“白府”二字笔力遒劲,是白素贞仿着祖父当年的笔迹亲手题写,她希望白家能在自己手中重新振作。
直至匾额顺利挂上,玄青岑等人才松了口气,彼此欢呼相拥,这意味着大伙儿终于不必再四处流浪,从今往后,他们在钱塘有了个家!
白素贞笑盈盈地望着身旁激动不已的少女,牵起她的手道:“走,我们回家。”
昔日荒芜的宅院早已被那群小子们收拾得焕然一新,白墙黛瓦,朱门气派,处处透着江南温婉风韵。亭台水榭错落,抄手游廊回转,一步一景,皆是新意。
白素贞逐一给大伙儿分派住处,本想将宽敞雅致的东厢房留给玄青岑,却被对方拒绝了。
“姐姐,你虽从不把我当仆从看待,可我心里,却早已将姐姐视作主心骨。我看别家小姐身边,都有贴身侍女就近伺候,我也不要什么厢房了,只求能住在姐姐外间,日夜照拂姐姐的起居,我就心满意足了。”玄青岑言辞诚恳,仿佛这份差事是天大的赏赐。
“可是……”白素贞稍显迟疑,她素来独立惯了,性子又偏冷淡,不喜与人太过亲近,即便在昔日白府,身边也从未留过贴身丫鬟。可望着眼前这般热忱恳切的少女,白素贞似乎又有些不忍拒绝,“你我是义结金兰的姐妹,如此安排,未免太委屈你了。”
玄青岑摇头:“正因为是姐妹,妹妹伺候姐姐本就是天经地义,何来委屈之说?姐姐身边总要有人照料的,与其再找不相熟的来做丫鬟,倒不如由我来。”她又一指不远处大大咧咧的白福等人,嫌弃道,“姐姐总不能还指望那帮粗手粗脚的小子们来贴身伺候你吧?”
白素贞被逗笑了,她发现自己终究是抵不住眼前少女的游说。
虽然玄青岑也是毛躁易冲动,未必懂得照顾人,但这一路同行,她在不断改变,尤其对待白素贞时,总是体贴入微,白素贞又岂会感受不到?
或许,身边多一个人,也未必是坏事……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依你吧。”白素贞最终应允,将自己寝居耳房的外间,分给了玄青岑。
两人的床仅隔一道屏风,这令玄青岑极为满意,哪怕她一辈子只能在这个距离守候着姐姐,她也无怨无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