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玄青岑从两张条凳临时拼起的铺盖上醒来,木屋内已不见白素贞的身影。
昨夜宴席将散时,玄青岑本想让阿福去收拾一间客房,哪知那小子只顾着埋头胡吃海塞,活像饿了几辈子的饿死鬼,不仅不肯离桌,还满嘴塞着胡饼,没眼色地回嘴:“老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寨里哪还有空屋?兄弟们都挤得人叠人了,全山寨就你那间最宽敞,要不你俩姐妹凑合一晚?”
玄青岑听得脸颊发烫,当即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抄起晾衣棍揍他一顿。
倒是白素贞淡然一笑,伸手轻轻按住了跃跃欲试的她:“便这样吧,今夜只好委屈青儿了。”
于是这事便一锤定音。结拜宴散后,姐妹二人在众人簇拥下,一同回了玄青岑的木屋。
旁人不知内情,玄青岑却心里有数。自己这身子异于常人,若当真与姐姐同床共枕,未免太过不识分寸。更何况姐姐素来性凉,不喜与人亲近,她自然要处处留意。当即拎过两条长凳,远远拼作一处,将整张床都让给了白素贞。
白素贞劝不过她,只得领了这番好意,望着懂事体贴的义妹,心中又多了几分怜惜。
长夏夜短,当玄青岑腰酸背痛地从条凳上醒来时,白素贞已不在屋中。
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案上放着新备的青盐与杨柳齿木,木盆里也早早打满了清水,一应洗漱之物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玄青岑从未被人这般细致照料过,怔怔拿起齿木,心头霎时涌过一阵滚烫的暖意。姐姐这般细心体贴,足见对她的真心实意。
梳洗完毕,玄青岑便迫不及待跑向前院,昨夜里困意来得急,都没能与姐姐多说些体己话,此时的她只想马上见到白素贞。
可刚进院子,便见里头气氛异样,热闹得有些反常。阿福与一众弟兄正围在白素贞身旁,个个垂头丧气,神色低落,不知在说着什么。
玄青岑纳闷地凑过脑袋,问:“大清早的,你们几个垮着脸作甚?”
阿福一见事主来了,愈发委屈:“老大!你说,你是不是要抛下咱了?”
玄青岑一愣,但见白素贞无奈的表情,她立刻转过弯来,尴尬地直摸鼻子:“说什么抛不抛下的浑话,我那是愿赌服输,护送我姐姐去钱塘而已。”
这事,昨晚宴席上白素贞确实提过一嘴,当时这帮饭桶们只顾着吃席,哪有脑子寻思,过了一夜才算回神,眼下仿佛一群弃儿,全拉着青白二人讨说法。
“等到了钱塘,你还能丢下你姐姐,自己跑回来不成?”阿福一句话便戳中了要害。
玄青岑顿时两耳发烫,她还真没细细想过往后的事,只得支支吾吾道:“我走了,你们就再选个老大嘛,这有何难?”
阿福听得眼睛都气圆了,急声道:“老大,你怎能就这么丢下我们不管?你当初跟兄弟们说过,进了这寨子,就是一家人,你会带着大家好好活下去!可如今,你说过的话就像放过的屁,简直、简直言而无信小王八!”
这话一出,玄青岑脸颊也跟着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耳根。当初说得越是豪气干云,此刻便越是难堪。她心里清楚,自打遇见白素贞,就把与弟兄们的约定抛到了脑后,此番被当众拿出来计较,着实令她心虚。
白素贞不忍心看义妹左右为难,遂叹了口气道:“既然兄弟们与你情深,那这赌约不妨作罢,我自去钱塘就好,不耽误你。”
玄青岑立马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这怎么行?我绝不能负了姐姐!”
阿福见状,也连忙上前攥住玄青岑的另一只手,眼眶泛红道:“难道老大你就要负我们吗?”
玄青岑夹在两方中间,手足无措。她哪里经历过这等场面,直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
阿福这半大小子,眼泪说来就来:“老大,求你了,别丢下咱!”
玄青岑只能硬着头皮转向白素贞,试探地商量:“姐姐,要不……咱们一块儿留下吧?这山寨虽偏,可山间清净自在,不比人世那般繁杂缠身,往后你陪着我,我护着你,咱们定能过得逍遥快活,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
说实话,白素贞的确有些意动。她自幼受母亲江湖儿女性情熏陶,本就向往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可她父亲却出身书香门第,礼教深植于心,正所谓“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若是父亲泉下有知,断然不会容她落草为寇。
玄青岑见她摇头,不禁失落万分,却也不愿勉强,只盼着要是此刻能生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该多好?
阿福就像是看穿了老大的心思,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提议:“既然两边都舍不得,那咱们干脆一块儿走!”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周围山匪们一片附和。
不仅玄青岑愣住了,白素贞也一时茫然,两人都万万没料到事情会拐到这般境地……
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山匪足有二十余人,平日里靠山吃山,更少不得滋扰附近百姓。若能将他们一并带走,引导众人弃恶从善,寻个正经营生,倒也是一桩功德。只是……
“蜀地到钱塘相隔数千里,路途险峻,磨难重重,谁也不晓得会遇见什么,甚或有性命之虞。我怕自顾不暇,照拂不到大家,万一有什么闪失,实在无法交代。”白素贞温声婉拒。
阿福却不肯轻易放弃,连忙拍着胸脯道:“白姐姐尽管放心!咱都晓得此行不是游山玩水,兄弟们绝不肯拖累姐姐半分,更不用劳烦姐姐照拂。只要姐姐肯给咱一个机会,我们便是轮流抬轿,也一路把您抬到钱塘!”
“可是……”
白素贞仍有迟疑,阿福索性往地上一跪:“您都把咱老大带走了,难道忍心留我们在这自生自灭吗?白姐姐,你收一个是收,收一窝也是收,就行行好把咱一块儿带上吧!”
话已至此,白素贞委实想不出推辞的理由,只得无奈应承下来,也算圆了玄青岑对他们的承诺。
阿福见终于得了新主家首肯,当即从地上一跃而起,一个箭步绕过玄青岑,凑到白素贞身边,一口一个 “娘娘”,厚着脸皮以家仆自居,还殷切地求她赐个姓名。余下众人见状,也纷纷排队效仿,足见众人羡慕自家老大美名久矣……
被冷落在一旁的玄青岑看得目瞪口呆。这帮浑小子方才还泪眼婆娑地舍不得她,不过两句话的功夫,竟就另拜山头了?
到底谁才是小王八!
而“小王八们”这会儿已各凭本事,为自己求得了新名字。阿福正式更名为白福,他身后那四个年纪相仿的伙伴,平日里就常以五福兄弟戏称,如今索性冠上福寿禄吉祥的名字,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一窝子山匪眨眼间全成了白家家丁,玄青岑看得哭笑不得。可这般一来,她总算能情义两全,往后大家便是一家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诸事商定,众人当即收拾行囊,拜别了这座乱世之中的桃源山寨,浩浩荡荡追随白素贞,踏上了前往钱塘的路途。
然而此行不仅路程遥远,也注定坎坷艰难,因为单是养活这二十多号人,便已是极大开销。可怜白素贞囊中本就银两有限,不过数日便见了底,令她颇为神伤。
玄青岑看在眼里,急着想替姐姐分忧。可她最拿手的营生,终究还是打家劫舍那一套。一众弟兄也跟着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冲进沿途村落,好生捞上一笔。
面对这帮匪气未脱的少年们,白素贞只觉头更疼了。她三令五申,严禁众人再做歹事,众人虽表面顺从,心底却不以为然,毕竟他们自幼浑噩好斗惯了,哪能一朝一夕便明辨是非。
无奈之下,白素贞不得不搬出白府家规,对众人严加管束。可她渐渐明白,最能教化人心的,从不是死板规矩,而是亲身历经的磨难——
就在众人刚要走出蜀地险道之际,竟迎面撞上了另一伙山匪!
对方个个凶神恶煞,一看便比玄青岑这群半大孩子凶悍百倍。
二者狭路相逢,混战一触即发!
玄青岑等人虽身手敏捷,可对上这群膀大腰圆的悍匪,终究有些吃亏。更何况队伍里还带着几名总角稚童,即便白素贞武艺不俗,也难以顾全所有人。
果不其然,有两个悍匪趁乱绕背,很快就擒住了那些小孩们。
白素贞眼看对方便要手起刀落,忙厉声喝止:“慢着!诸位想要的不过是钱财,我箱中尚有不少值钱之物,尽可送与诸位好汉拿去买酒吃,只求莫伤了孩子们。”
众悍匪循声望去,一见说话的竟是位容貌绝世,气质清冷的女子,瞬间看直了眼,色心大起。
“原来是个女当家!”他们言语间十足的轻视,同时充满了猥琐气息,“姑娘如此好相貌,何必受舟车劳顿的苦,你这是要奔赴哪里去?不如奔来爷爷的榻上快活啊!”说罢哄然大笑。
玄青岑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冲上去撕了那人的嘴,却被白素贞伸手死死拦住。
为了孩子们的安危,白素贞压下心头怒火,强作隐忍,缓声道:“我们愿留下所有财物,只恳请各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行人过去。”
那悍匪听得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进了老子的地界,还想全身而退?兄弟们,咱今儿可是撞了大运!把这俩绝色美人带回去献给大王,必少不了重赏!说不准,等大王享用够了,咱兄弟几个也能轮着快活快活哩,哈哈哈……”
白福攥紧拳头,压低声音暗骂:“畜生!这般龌龊,竟比我们当初还要不堪!”
一旁的玄青岑更是又气又懵,三天前她还是号令一众弟兄的寨主,谁能料到风水轮流转,眨眼间,竟要被人掳去做别个山大王的玩物了?
白素贞则无奈地直叹气:“难道做土匪的,都对这种龌龊事有执念?”说完还无意地瞥了一眼玄青岑。
玄青岑心里直叫屈:可我当初也没做成那龌龊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