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这张介于青涩与娇憨之间的容颜,白素贞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缕前所未有的异样情愫。尤其是那双多情迷离的眼眸,仿若能将人卷入狂乱的漩涡,令她既心生向往,又隐隐胆怯。
就在禁忌星火即将燎原的刹那,她猛地起身退到一旁,不敢与少女对视,慌乱寻了个借口:“你闻到的,是我手中这盒胭脂的香气吧。”
眼看姐姐抽身离开怀抱,青老大心头好一阵不舍。她虽不懂自己方才为何那般失态,却也知不能再鲁莽行事,晃了晃脑袋收敛心神,故作嬉笑道:“才不对呢,此香非彼香。姐姐身上的味道,可比胭脂膏好闻多了,真是奇怪,姐姐莫不是藏了什么独有的好东西?”
“怎会……”白素贞听她这般打趣,反倒松了口气,只当青老大方才的逾越与执着,不过是少女一时兴起的玩闹。对方年纪尚轻、懵懂无知,又自幼缺少管教,本就不懂人伦礼数,她自然不忍苛责。只是这般氛围太过暧昧,二人实在不宜再独处下去。
她是猜不透青老大的心思,却分明清楚,自己的心早已乱了。为免再失态,白素贞只得下意识避开目光。恰在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欢腾,是阿福带着兄弟们,从镇上采办归来了。
“咱们快过去吧,别让兄弟们久等了。”白素贞匆匆丢下一句,转身便往外走。
青老大立刻欢喜地追上前,满心雀跃伸手去牵她:“姐姐怎不等我一同?”
可白素贞竟像受惊的小鹿一般,仓皇抽回了手。两人皆是一怔。
青老大再迟钝,也察觉出了她的回避,只当姐姐终究是嫌自己出身粗鄙,心头一沉,怅然若失地往后退了两步,乖乖收敛了亲近之意,生怕再惹人厌烦。
白素贞见少女瞬间落寞下来,心知是叫她误会了,心头顿时一紧,后悔不迭:“青儿,姐姐不是故意的……”
可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倒更显欲盖弥彰。
她自忖也算通晓人情世故,虽不敢说炉火纯青,却也算举止有度,何曾像今日这般频频失态,方寸大乱,只觉窘迫得无地自容。
“姐姐不必放在心上,青儿没事。”少女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语气听上去似浑不在意,“对了,结拜的事……我细想了想,今日是否太过随性了些?说到底,这总归也算是件人生大事,不如我们再斟酌斟酌,改日从长计议?”
这回轮到白素贞慌了神,她若还听不出对方话里的委屈,那真是白活这许多年。她连忙上前,语气带着难得的急切:“青儿,你我既已约定,何必改日?方才实在是姐姐失态,我向你赔不是。但我绝非有意冷落你,只是我自幼性情偏冷,不懂如何与人亲近,是我怠慢了你,青儿莫怪姐姐,好吗?”
最后一句问得恳切至极,素来清冷如仙的人这般低头示弱,纵是铁石心肠,也该软了。
少女瞬间卸下所有委屈与不安,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连忙摇头:“原来如此。我怎会怪罪姐姐?分明是我自个儿不懂分寸,冒犯了姐姐,该我向你赔罪才是。”
白素贞释然一笑:“好了好了,咱俩这般来回赔罪,要到什么时候?阿福他们怕是早等得不耐烦了。”
这一回,她主动牵起青老大的手,温声道:“你我既要做姐妹,便不该再生分。走,咱一同过去。”
青老大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她知道姐姐素来清冷寡淡,不惯与人亲近,如今却肯为她破例,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也足够让她欢喜不已。
此时的前院,早已和早上一般挤得水泄不通,只是那会儿众人是来看打架的,眼下却是等着见证老大结拜。虽说本质都是凑热闹,可今晚这场,那是实打实有酒有肉,能放开吃席的!
一众山匪眼冒绿光,直勾勾盯着桌上火热酒菜,个个垂涎欲滴,望眼欲穿,却又不敢催促,只巴巴盼着老大一行人赶紧现身。
就在此时,后院并肩走出两位女子,携手而立,风姿绝世。一个俏丽明艳,如三春之桃,一个清雅素洁,似九秋之菊。满院众人瞬间看直了眼,竟是鸦雀无声。
唯有阿福还在傻乎乎地朝后张望,对着白素贞憨声问道:“白姐姐,不是要拜把子吗?红蜡烛我都点上了,咱们老大怎么还没出来?您在后院,可有看见我家老大?”
其余人则开始交头接耳:“白姐姐身旁女子是谁?你们谁又劫了个压寨夫人来吗?”
“说什么胡话!这姑奶奶看面相就不好惹,能做压寨夫人?夜叉夫人还差不多……”
“是啊是啊,怎会有如此脸臭的女子,哎?她去取晾衣棍干啥?等下!哎唷!”
要不是白素贞从旁劝架,青老大能把这帮瞎了眼的泥腿子全揍一顿!
“哪个王八蛋说脸臭!给我出来受死!老子不过换身行头,你们就认不出来了?”
阿福惊得目瞪口呆,多年认知直接碎成一地,他指着换装后的青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竟是个母的?”
青老大当即抬手赏了他一棍,怒道:“会不会说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阿福捂着屁股嗷嗷乱叫:“冤枉啊老大!不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这前后判若两人,雌雄难辨,谁受得了啊!”
事到如今,他也真是脑子一团乱麻。原本以为劫来位仙子当压寨夫人,谁知反被夫人按着自家老大一顿暴打,山寨险些易主。好不容易盼着两人握手言和,他还寻思着成不了夫妻,拜个把子也好。可到了最后,两人既不做夫妻,也不当姐弟,反倒成了姐妹?
造孽!
众人闹腾了好一阵,才终于接受自家威风凛凛的老大,原是女儿身的事实。
青老大也没过多解释,只轻描淡写一句“女扮男装,不过搏个活路”,便将过往种种一并揭过,省却了不少口舌麻烦。
余晖落尽,月上柳梢。
山匪们纷纷收了玩闹心思,正正经经等候着见证青白二人的结拜大事。
院子中央设了供桌,红烛高烧,案前摆着两方蒲团。陈设虽简陋,但也瞧着有模有样。
只是青老大素来粗疏,不懂这些繁文缛节,临到阵前,只能眼巴巴望着身旁的白素贞。
白素贞怎会不知她的窘迫,轻轻牵起她的手,温声安抚:“不必紧张,有姐姐在。一会儿我念什么,你跟着念便是。”
二人相继跪地,白素贞双手执香,仰头对着皎皎明月朗声起誓,青老大便在一旁逐字逐句认真跟念。可待到要各自报上姓名时,少女却忽然顿住了。
“我父母未曾给我起过正经姓名,只有随口叫的‘青儿’伴我至今。要说从前,反正日子混过,我倒也不在乎,可今日姐姐不嫌我粗鄙,愿与我结为姐妹,我这般没名没姓,总觉得誓言少了几分郑重……所以青儿有个不情之请,姐姐是有学问的人,不如今日便赐我一个姓名吧。”
白素贞微微一怔。姐姐为妹妹取名,倒是美事一桩,可姓氏关乎宗族传承,向来只有主家赐姓于奴仆,哪有姐妹之间随意赐姓的道理?
“青儿想要名字,姐姐自然乐意。只是这姓氏,寓意非凡,你或许不懂其中分寸,我却不能随意委屈了你。”
白素贞还想再委婉提醒几句,少女却已坦然开口,毫无顾忌:“姐姐不必顾虑,我这里没那么多讲究。我也早说过,愿赌服输。今后姐姐便是拿我当侍从婢女也好,认我做妹妹也罢,我本就是姐姐的人。姐姐尽管赐我姓氏,没什么不妥当的。”
话已至此,白素贞只得轻叹一声:“你是我歃血为盟的义妹,我已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往后你便是我至亲之人,我又怎会把你视作侍从婢女?可你这般执着想要姓名,罢了……都依了你吧。”她终究不忍见少女失落,松口妥协。
“想来你我之间,或许是有天定的缘分,一青一白,倒是相得益彰。”迎着少女满是期盼的目光,白素贞忽而意动,一个熟悉的名字浮上心头。“青岑……便叫你玄青岑,可喜欢?”
少女虽不懂名字里的深意,却也知是个好名字。尤其“玄青岑”三个字,每一字都与“白素贞”俨然对照,相映成趣,令她喜不自胜:“我终于是有名有姓的人了!从今往后,我便叫玄青岑!”
青岑可浪,碧海可尘。
唯有此心,永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