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宣赞言行轻佻,与青棠渊里的浪荡客官如出一辙。玄青岑心底不屑,面上却半点不露,只眼波流转,柔声蛊惑:“我是蛇族弟子。我族长老已以蛇山为条件,与法王换取了九宸灵芝草,只是不知仙草藏在何处,还望仙君指点。”
这话真假参半,倒是让奚宣赞一怔:“我父亲竟答应把灵芝草换给你们?”这本是漏洞百出的谎言,稍加推敲便能拆穿,可他就像是被勾了心窍般,兀自喃喃,“可这灵芝草还未长成,如何给得……”
玄青岑心知自己的拘魂锁魄术已然奏效。从奚宣赞的口风中,她已确定,九宸灵芝草并非子虚乌有的传言。
只要仙草真的存在,她便有希望!
“我听闻鹤族以举族之力蕴养了整整一甲子轮回,怎会尚未结成呢?”玄青岑不甘放弃。
奚宣赞摸着下巴道:“自然是缺了点东西,不过姑娘不必担心,该有的早晚会有。”
玄青岑最烦听人打哑谜:“缺了什么你只管说,我这便去搜罗。”
奚宣赞剑眉微挑,也不客气:“那就请姑娘上前来,我细说与你听。”
玄青岑心中暗生警惕,料定对方必有诈,可为了探得灵芝草下落,只得依言缓步上前。
奚宣赞总算逮到机会亲近美人,他先是凑前深嗅一口,啧啧赞叹:“好一个兰薰桂馥,沁人心脾啊!”占完便宜,他才心满意足地朝瑶潭中那根漆黑石柱一指,“呶,九宸灵芝草便种在那里。只是想让它早日成形,还真少不得向姑娘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心头血!”
话锋一转,奚宣赞骤然发难,一爪直掏玄青岑心口!
可他万万没料到,玄青岑早有戒备,身形顺势一旋,堪堪避开了这记杀招。
“哦?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奚宣赞一击未中,却不恼反笑,兴致更浓,“你方才那点摄魂迷心的手段,确有几分意思,我险些着了你的道。不过接下来,我可不会再留手了!”
一旁守卫闻声齐齐而动,瞬间将玄青岑团团围困。
她却似全然不在乎自身险境,一边从容退守,一边继续沉声追问:“那这九宸灵芝草,究竟要多少心头血方能结成?”
奚宣赞见胜券在握,存心要让美人死得明白,也不再遮掩:“九宸灵芝草乃是仙界至宝,只以天地灵粹为养,凡界泥土根本无法孕育。若要催其成形,需以千年道行修士的心头血浇灌,集齐千人方可功成。”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玄青岑,阴笑道:“说来也巧,在你之前,已有九百九十九位修士葬身瑶潭。你此刻前来,不正是刚刚好?世间之物,又有哪一样能比风华正盛的美人心头血更滋补的呢?”
难怪关于鹤族有仙宝的传闻会闹得沸沸扬扬,原来不过是这帮恶匪刻意散播出来请君入瓮的陷阱罢了!
可得知真相的玄青岑,非但不惧,反而拊掌一喜,笑意清冷:“那可真是——刚刚好。”
她当即掐诀念咒,滚滚白雾自她身后轰然腾起,瞬息间便将周遭守卫尽数吞没!
奚宣赞抽身不及,亦被困入雾中。他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神时,已置身一片溶洞之内。略一错愕,他便瞬间了然,嗤笑道:“这点微末幻境,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众守卫修为浅薄,困在幻境中难以挣脱,可奚宣赞乃是虚妄法王亲传,自幼浸淫虚妄之境,这招幻象三千,他根本不放在眼中。
他双臂一展,霎时现出仙鹤真身,白羽飒然,直冲高空,伴随一声低喝:“破!”
顿时,眼前溶洞应声如镜花水月般碎裂崩塌。
主持幻境的玄青岑抬眼望去,只见漫天白羽凝作锋芒,如万箭齐发,竟铺天盖地朝她激射而来!
凤凰山上,仙鹤庄内。
虚妄法王正不动声色地应付着眼前这位 “邻族贵客”。内务长老以蛇山换取灵芝的提议,他自是不会应允,却也乐得借机套话,灵芝要赠予何人?蛇族意欲迁往何方?可是寻到了更为灵秀的洞天福地?诸般心思,暗藏试探。
得亏内务长老也是见惯了风浪的老狐狸,信口开河,避重就轻,不仅防了个滴水不漏,还总引得虚妄法王好奇连连。
忽然,一名小厮冲将进来,跪地大喊:“禀报法王,有蛇族擅闯瑶潭!”
虚妄法王神色一凛,立即瞪向内务长老,暴喝:“尔等贼子竟敢欺我!”言罢,猛地拍案而起,周身杀意翻涌,身形一晃便直扑向对方。
其实早在小厮入场那刻,内务长老就已心有所料,暗自运劲,大战一触即发!
为了给玄青岑争取时间,内务长老起手便毫无保留,招招全力以赴,只求不给敌人抽身的机会。
数十招过,虚妄法王自然也瞧出了长老用意,无奈其以命相搏,属实难缠,他恨得牙根发痒,厉声怒骂:“糊涂老儿!你在此死缠烂打拖延时间,殊不知仙草恐早已落了旁人口腹!到头来半分好处轮不到你,送死赔命却要你独自承担,你这是何苦来哉!”
面对法王的挑拨离间,内务长老全然不为所动,依旧猛攻猛打,毫不退让,只一门心思断对方的回援之路。
虚妄法王见他冥顽不灵,只得憋下恶气应战。
高手过招,最忌后继无力,似内务长老这般打法,其实极为吃亏。
半炷香后,场内局面果然开始逆转,虚妄法王逐渐稳占上风,可怜内务长老却被逼得连连后撤,破绽百出。
饶是如此,内务长老也没有遁逃的念头,他深信只要自己能再坚守片刻,老祖那便能多一分胜算。
然而灯油总有燃尽之时,就在双方掌风相撞,劲气交锋的刹那,内务长老体内一股劲道陡然滞涩,终究没能提得上来。刹那间,虚妄法王的掌力尽数贯入他体内,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的两条手臂当场被震断,鲜血喷涌而出。
“你既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虚妄法王怒喝一声,当即祭出看家法器——一对金刚镯。只见他手腕一翻,双镯左右互击,锵金鸣玉,余音震耳。那镯身迸发凛冽灵光直冲内务长老,后者顿时神志恍惚,浑身僵住,竟忘了抵抗。
他双目涣散,愣怔地望向虚空,也不知是陷入了什么怪境,随即就被虚妄法王以金刚镯活活击碎了头颅!
临死之际,内务长老目眦尽裂,满脸不甘与决绝,却仍心有牵挂地朝着蛇山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一代蛇族长老,忠魂归土,就此陨落……
正所谓一报还一报。当虚妄法王挣脱内务长老的纠缠,急匆匆赶赴瑶潭时,就见自家儿子奚宣赞,正被五福傀儡死死钳制四肢,活生生车裂当场,而仙鹤心脏则攥在一名浑身浴血的少女手中,仍怦怦直跳。
“阿赞——!”虚妄法王震怒无比。
玄青岑转头冷漠地看向他,发现其身后并没有内务长老跟来的身影,便已猜到了一切。
她毫不犹豫捏碎心脏,如昙花般绽放的鲜血顷刻撒入瑶潭!
在千名修士心头血浇灌下,漆黑石柱顿时化落外衣,传说中的天界仙草九宸灵芝终于舍得张开了菌盖。
方才还在为儿子横遭惨死而心痛的虚妄法王即刻瞪圆了眼,满目贪婪:“仙草竟当真结成了!哈哈哈!”
他激动地冲向瑶潭中央,却不料有一道瞧不见的巨力横亘面前,一时阻拦了他的脚步。
原来是玄青岑以法相真身化作无形蛟蛇,拖住对手同时,成功将九宸灵芝草衔在了口中!
然而化回人身的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到背后有滔天杀意袭来!
“贼子敢盗我仙草!纳命来!”虚妄法王仓啷祭出金刚镯。
眼看致命杀招就要当头盖下,玄青岑急中生智,飞速掐诀。
只见白光骤现,一道天罡御守阵堪堪将玄青岑和五福傀儡罩在其中,锵金鸣玉的威力被暂时挡在了阵外。
玄青岑想起当初白素贞传授所言,要是遇上修为高过自己的对手,这阵法或能救她一命,她还曾对此嗤之以鼻,谁知如今真是派了大用场。
那边厢,虚妄法王一击未遂,再出连招,誓要夺回仙宝。
哪怕玄青岑修为有所提升,也终究无法与他匹敌,若苦守在阵里,只能等死。
就在天罡御守阵即将破碎之际,五福傀儡竟颇有默契地先冲杀了出去!
白福大喊:“青姑娘快走!我兄弟几个断后!”
受玄青岑五蕴灵力滋养,如今的五福傀儡早已生出了几分自我意识。他们五人悍不畏死,只为能给主子争取一线生机。
九宸灵芝草已然到手,玄青岑确实没有耽搁的理由,她咬了咬牙,深深望了一眼身后浴血拼杀的傀儡同伴,终究狠下心,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疾驰离去。
可才飞出数十里地,玄青岑就感到神魂一阵撕裂剧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她险些从半空栽落。
她心中一沉,瞬间明了,那些承载着她部分神魂的傀儡们,恐怕,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