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低头看着怀内神情眷恋的少女,回想起对方初化人形时,似乎也是这般依偎在她怀中,只不过彼一时心境,此一时心境,白素贞何曾想过自己竟有一日,也会对他人生出怜惜之情。
她抬起的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了下去,终究不敢触碰……
玄青岑只听耳边一声轻微叹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过任何双修道侣吗?”白素贞忽然开口。
玄青岑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在她心目中,姐姐生得如此绝色,千百年来没有与谁产生过情爱纠葛,这的确很说不通,可她不敢问,只安静地听着对方继续讲述。
那是一段玄青岑从未料想过的往昔……
“在做上执戒使者之前,曾有过不少纯阳君、少阴君来同我示好,更有纯阴君愿与我相依作伴,可惜,我生性清冷孤僻,不通七情六欲,唯恐辜负佳人们一片心意,所以从不敢私相授受,却因此惹来了无数非议……”
白素贞徐徐道来,既没有愤慨也没有不甘,简单的“非议”二字,更是看似无足挂齿,但玄青岑很清楚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磋磨,因为她自己便亲身经历过!
玄青岑犹记得自己初化人形时,在前往集宿巢穴的路上,险些遭人强掳,若非执戒使者在场,恐怕一切已由不得她。
那么,初化人形时的白素贞呢,又曾有谁来护着她?
玄青岑只恨自己为何不能早生五百年,那她定会拼死守住怀里的人儿,不叫白素贞吃一丝苦头!
然而事无假如,此刻的玄青岑,除了紧紧拥抱住姐姐,还能做些什么?
无非是无能为力的安慰罢了……
白素贞感受到怀内少女气愤得浑身颤抖时,不觉莞尔,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妨,都过去了。后来,我索性以化龙成神为借口,希望能将他人的错爱扼杀于摇篮,谁知同族们不仅不信,反而嘲讽我痴人说梦。倒是宗族长老得知我有此志向,对我疼爱有加,还赐我残页真章,助我练成三昧真火。”
玄青岑想起卷轴中关于三昧真火的弊端,急道:“长老怎么教你练这门功夫?三昧真火桎梏颇多,不仅难练,反噬起来甚至神魂难存,这岂非在害你?”
白素贞摇头:“莫怪长老,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三昧真火一经练成,便再无人敢侵犯我。而我为还长老知遇之恩,甘当执戒使者,为其守护族内安宁。化龙成神也成了我真正的追求,不以任何人或任何事为转移……”
玄青岑听到这儿,终于明白了白素贞为何突然要与她追忆往事,这份弦外之音何其明显,更重要的是,姐姐似乎已洞察到了她的心意。
然而玄青岑又何其不甘:“修炼三昧真火,须从此不起心、不动念、不分别、不执着,七情六欲于你皆是剧毒,姐姐难道就不曾后悔吗?”
白素贞苦笑:“由因生果,因果历然,谈什么后悔?”
玄青岑无言以对,是啊,事已至此,后悔有什么用呢?她眸光黯淡,最后眷恋地汲取着白素贞身上的气息,随即缓缓退开道:“姐姐放心,青儿绝不会阻碍姐姐化龙成神的大业,只是想在这三个月期间,能竭尽所能待你好,一旦偿还恩情后,我就会离开,不再纠缠。”
她从没设想过白素贞会对她动心,她也决定,收起自己所有的妄念,将这份无疾而终的感情深埋心底。
“你既然那么想留下,便随你吧。”白素贞叹息,明知七情六欲于自己皆是剧毒,却总在面对玄青岑时,忍不住一退再退……
但经此一闹,两人相处似乎有了隔阂。
白素贞每日早出晚归,除了给玄青岑定时运功疏导外,彼此极少有照面机会。就连玄青岑精心准备的膳食,她也不再回来吃了,只留玄青岑一人眼睁睁看着满桌饭菜逐渐冷却……
玄青岑不笨,被爱慕之人刻意躲避,她心中苦闷又能找谁诉说?
眼看洞府冷清了许多,玄青岑也不知自己坚持留在此处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青岑,你发什么呆呢?”玉虹挥挥手,企图将好友的心思拉回来。她受执戒使者嘱托前来送药,顺便跟好友分享族内发生的趣事,“刚说到哪了?哦对,就上次我跟你提的那帮从蛇母寝宫放出来的纯阳君们,其中有个姓段的,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了,这厮手段当真了得,与锦儿姐姐相处才不过一旬,便深得姐姐欢心,如今更成了她的新脔宠哩。但你猜怎么着,这事竟引得山风姐姐与锦儿姐姐打了一架呢!”
玄青岑本对他人琐事并无兴致,可山风或许是她五百年前的救命恩人,她不得不过问一二:“为何打架?总不至于是争风吃醋吧?”
玉虹闻言一脸震惊:“你觉得山风姐姐会为锦儿姐姐吃醋?”
玄青岑则一脸无语:“大姐,我何时说这话了?”
玉虹瞬间意识到是自己误会,立马支支吾吾辩解:“可山风姐姐也不像是会喜欢上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纯阳君啊!”
玄青岑扶额:“所以究竟什么原因,你倒是快讲清楚嘛。”
玉虹收拾药碗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口上继续道:“哎呀,其实两位姐姐本是没什么的,只不过合欢道洞紧挨着长生道洞,锦儿姐姐又天天拿姓段的做演示,两人情到浓时,便无所顾忌当场大开大合肉搏数百回,腺香逸散毫不节制,这不就影响到了隔壁长生道洞弟子们的修炼嘛?山风姐姐冲上门怒骂了好几回。锦儿姐姐初时是收敛了一二,可她的性子哪会受得住约束,久而久之反斥责长生道洞的人禁不起外界诱惑,不如解散算了……”
“两位姐姐就为这打了起来?”玄青岑难以置信。
玉虹点点头:“我知道听着是有点离谱,但还有更离谱的,你要不要听?”
玄青岑见好友目光躲闪,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忍不住戳她脑袋道:“快人快语你不学,学人家卖什么关子,不怕憋死你,赶紧讲了吧!”
“那姓段的,表面与锦儿姐姐痴缠交合,谁知心中肖想的竟是执戒使者!”
“你说什么!”玄青岑拍案而起!
玉虹吓得一激灵:“不关我事,是你让我说的啊。”
玄青岑气得满脸涨红,勉强克制才没有迁怒他人:“你告诉我,什么叫肖想执戒使者?那厮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竟敢垂涎我姐姐?我今日非得、非得……”她冲进修炼室,翻箱倒柜企图找件趁手的兵器。
玉虹见状连忙拖住好友:“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听风就是雨,我这才说一句,你就要上房揭瓦,你不能容我多说几句吗!”
玄青岑把剑往桌上一横:“行,你说,给你三句话的功夫,你说完,我就去剁了那厮!”
玉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替好友按住凶器:“你紧张什么嘛……”
“一句。”玄青岑无情报数。
玉虹急了,一口气道:“据传闻姓段的是因为白姐姐在替他们医治期间被白姐姐美色所迷,他没听过执戒使者的厉害所以才敢大胆示爱,白姐姐以不通七情六欲为由明确拒绝,可他不死心一味哀求希望能陪伴白姐姐左右,哪怕白姐姐不通七情六欲无法爱上他也没关系,他早晚会以赤诚之心感化白姐姐!呼……”玉虹刚喘一口气,就见好友又要拔剑,“别,还有一句,这厮虽不长眼但他只是肖想并未有过分举动,最多摸过白姐姐的手、要死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求放过啊大仙,你姐姐已经惩戒那个色胚啦!”
玄青岑听完,总觉得那厮说得话似曾相识,不由代入,心虚了三分:“那我姐姐是怎么惩戒他的?”
“罚清扫山头七日。”
玄青岑先是神色稍松:“还好还好。”旋即柳眉一竖,责怪道,“不对啊!身为执戒使者,怎么来来去去只会罚人清扫山头!”
玉虹被她这前后变脸给弄懵了:“那您到底是嫌罚得重了,还是罚得轻了?”
玄青岑瞪眼:“废话,罚在那混账身上,当然是轻了!我姐姐不会对他产生了怜惜之意吧,否则怎如此手下留情……”她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可能。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玉虹感到无语,“不管怎样,白姐姐只是无辜被卷入其中,这件事真要论惨,谁又能比锦儿姐姐惨,似她那般以艳压群芳为傲的人,亲眼撞破自己的脔宠与别个花前月下,听说当场气得脸都绿了!”
玄青岑立刻担忧道:“那她后来怎么做的?不会为难我姐姐吧?”
玉虹仿佛在听笑话:“您是觉得,我们族内,有谁,能有资格,为难,执戒使者?”
“我姐姐她心思良善,若被至交好友所厌弃,想来也是不愉快的。就像咱俩,哪天要是因为一个男子,离间了你我关系,我岂非憋屈死?”玄青岑将心比心可受不了这般误会。
谁知玉虹闻言,当即目光灼灼地握住了玄青岑的手道:“青岑,你、你当真这么想吗?我竟不知你也如此看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我其实……”她一时激动难以言喻。
玄青岑反握住好友,笑道:“玉虹处处为我着想,我怎能不知!咱们的友谊,我当然看重!”
“友谊?”玉虹一愣,随即苦笑,“自然是友谊。今日得青岑一言,我也无憾了。你放心,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玉虹都信你,绝不会因为外人离间了你我关系!”
两人双手紧握,四目相对,言笑晏晏。
“你们在做什么?”洞门口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