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一年,王戎怀孕了。
消息是她自己用试纸测出来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看着试纸上慢慢浮现出两道红杠,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根塑料条。
她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道红杠看了很久。
孩子来得不算意外。结婚三个月后她停了避孕药,尹建知道,没说什么。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备孕,但也没有刻意防备。像是在等一个信号——如果来了,就接着;如果没来,也不强求。
现在信号来了。
她把试纸放在洗手台上,洗了把脸,走到厨房。尹建正在煎鸡蛋,锅里滋滋响,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
"早。"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我怀孕了。"她说。
尹建手里的锅铲停了。他关掉火,转过身来。
"真的?"
她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得很紧。
"我当爸爸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的震动。
王戎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快,有力,像一面鼓。
她闭上眼睛。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怀孕的前三个月,她吐得天昏地暗。部队医院的同事让她在家休息,她躺在那张旧沙发上,尹建每天中午从部队跑回来给她做饭。他不会做,煮的粥糊过两次,蒸的鸡蛋老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下去了。
"好吃。"她说。
"骗人。"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第四个月开始好转。她重新去上班,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白大褂穿不下了,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同事们都笑她"终于有点女人的样子了"。
第七个月的时候,尹建升了职。正营,少校衔。卢建国没有再阻拦——据说是因为尹建在省军区的一次演习中表现突出,被上面点名表扬了。
王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织小袜子。毛线是淡黄色的,软软的,她织了拆,拆了织,总是歪歪扭扭。
"恭喜。"她说。
"恭喜什么?"他坐在她旁边,拿起那只织了一半的袜子看了看,"你这手艺,咱闺女以后得穿歪袜子了。"
"你闭嘴。"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最温柔的一段日子。
十月底,女儿出生了。六斤七两,哭声洪亮。尹建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王戎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尹念蓉。"王戎说。
念蓉。念,是惦记。蓉,是芙蓉。她没告诉尹建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是她小时候在青禾镇的池塘边见过的一朵野芙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但每年夏天都开得很好。
就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