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 第2章 干部大院

青禾镇的西头，和纺织厂家属院隔着两条街、一条臭水沟的距离，是另一片天地。

那里没有红砖墙，没有漏雨的屋檐，也没有楼道里永远散不去的鱼腥味。那里叫“干部楼”，是青禾镇唯一一个有围墙的住宅区。白灰抹的院墙，刷了天蓝色的油漆，铁门是实心的，上面焊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卢晶就住在里面。

她家是一栋两层的独栋小楼，带一个种了月季和石榴树的院子。卢晶的父亲卢建国是县里某局的副局长，母亲周慧从前在供销社上班，生了卢晶之后就办了内退，成了全职太太。

卢晶是独女。

她的房间朝南，有整整一面墙的窗户，阳光好的时候，木地板上能晒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她的床是带雕花的实木床，铺着碎花床单，枕头边永远有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衣柜里挂着当季的新衣服，裙子、衬衫、小皮鞋，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

卢晶每天早上醒来，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白粥香，偶尔是豆浆和油条的焦香。周慧会提前把她的校服熨平，叠好放在床头。卢建国出门前会敲敲她的房门，说一句“晶晶，爸爸上班了”。

这和王戎的世界，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卢晶不知道什么是“掰成两半花”的钱，不知道什么是“正反面写”的作业本。她的铅笔盒里永远有削好的中华牌铅笔，橡皮是香味的，用脏了就换新的。她的书包是上海买回来的，带拉链和夹层，里面装着水果盒、酸奶和周慧切好的苹果——苹果核已经去掉了，只留最甜的芯。

她也不知道什么叫“杀鱼”。她见过的鱼，是菜市场里银光闪闪、已经收拾干净的，装在塑料袋里，拎回家直接下锅。她不知道鱼鳞飞溅到脸上的感觉，不知道冰水浸到骨头里的疼。

卢晶的世界是干净的、安静的、被保护得很好的。

她唯一的不满意，是觉得青禾镇太小了。她跟周慧说，以后要去大城市，去北京，去上海。周慧笑着摸她的头，说“好，咱们晶晶以后肯定有出息”。

卢晶不知道，在离她家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叫王戎的女孩，正趴在一张钢丝床上写作业。那个女孩的手上有洗不掉的鱼腥味，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个女孩的铅笔用到捏不住了才换新的，那个女孩的梦里没有带院墙的房子和种满月季的院子。

她不知道，命运会在不久的将来，把这两个世界，硬生生地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