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 第1章 小城旧巷

小城旧巷

青禾镇坐落在省道的尽头，是那种被地图折叠过无数次、最后遗忘在角落里的小城。这里的日子像老式挂钟的摆锤，晃晃悠悠，不紧不慢。

王戎家住在老城区的纺织厂家属院。红砖墙上的水泥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灰色的砖体，像老人脸上消褪不去的老年斑。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潮湿和廉价消毒水的气味，王戎从记事起就闻着这个味道长大。

三间平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父亲王德厚是纺织厂的维修工，三班倒，一个月工资四百出头。母亲李秀兰在菜市场帮人杀鱼、理货，冬天手泡在冰水里，指关节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鱼腥。

王戎七岁那年，妹妹王莹出生了。

原本就不宽敞的家，一下子更挤了。父母那间卧室加了一张小床，王戎被挪到堂屋，在饭桌和衣柜之间的夹缝里搭了一张钢丝床。晚上睡觉，翻身的时候床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像一只老旧的八音盒卡了壳。衣柜的门关不严，夏天透风，冬天灌冷气，王戎用旧报纸塞了缝隙，还是挡不住半夜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凉意。

王莹出生后，家里的开销像涨了潮的水，一寸一寸往上漫。奶粉钱、尿布钱、后来是幼儿园学费，李秀兰的杀鱼摊从早忙到晚，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再结痂，最后变成了洗不掉的暗红色纹路。王德厚的话越来越少，下班回来就坐在那把藤椅上抽烟，烟是散装的，两块钱一包，抽一口，咳两声，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盘旋，像一团化不开的愁。

王戎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会在母亲出摊前把稀饭煮好，把咸菜切好装进碟子里。会在放学后牵着王莹的手在家属院门口等母亲回来。王莹小时候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王戎就抱着她，在狭窄的堂屋里一圈一圈地走，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妹妹在她怀里睡熟，口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家属院里的邻居们都说，老王家的大丫头，像个小大人。

王戎不觉得自己像大人。她只是知道，家里的钱要掰成两半花，新衣服要先紧着妹妹，作业本要正反面写，铅笔用到捏不住了才换新的。她站在菜市场的水泥台子旁边，看母亲一刀一刀地剖开鱼腹，鱼鳞飞溅到母亲的脸上、头发上，母亲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王戎就站在那里，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在离家属院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带院墙的干部楼。那里有刷着白漆的铁门，有铺着瓷砖的走廊，有永远整洁的厨房和从不沾水的手。

她还不知道，命运会给她打开一扇窗，让她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光亮，却也让她从此活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浑然不觉。

青禾镇的雨又下了。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王戎趴在堂屋的钢丝床上写作业，听见母亲在门外抖落雨伞上的水珠，听见妹妹在里屋喊姐姐，听见父亲藤椅上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这就是她的家。拥挤的、嘈杂的、带着鱼腥味和廉价烟草气的家。

也是她全部的、小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