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 第16章 返乡医生

医科大学的五年比王戎想象中难熬。解剖课第一次走进标本室，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她眼泪直流，但她硬是咬着牙没有退出来。同寝室的女生有家里是开诊所的，有父母是医生的，她们聊起医学名词时如数家珍，王戎只能靠死记硬背一点一点追。

毕业后她本可以留在省城。省人民医院给了她面试机会，待遇不差，宿舍也安排好了。但王莹打来电话，说父亲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家里少了一份收入。母亲的手关节炎越来越严重，杀鱼摊也摆不动了。

王戎沉默了很久，说了句"我回来"。

她回到青禾镇，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分在内科。

二十年过去了，青禾镇变了些。老城区拆了一部分，建了新广场和新商场。但纺织厂家属院还在，红砖墙更斑驳了，楼道里的味道还是那样。王戎在离家属院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一居室，月租六百，带独立卫生间，比家里宽敞。

她把工资的一大半寄回家。父亲的药费、母亲的理疗费、王莹的学费，像三座小山，压在她每个月三千出头的工资上。

她很少买新衣服，白大褂里面永远是纯色的T恤或衬衫。同事聚餐她能推就推，不是不合群，是AA制的一百块钱，够她家吃三天菜。

日子像她小时候见过的纺织厂的纺车，一圈一圈地转，单调、重复，看不到尽头。

偶尔她会想起大学同学。有的去了北上广，有的出了国，朋友圈里晒的是写字楼、咖啡馆、旅行照。她点个赞，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写病历。

卢晶的消息是工作后第三年突然冒出来的。一条微信，加好友验证写着"我是卢晶"。王戎愣了半天，点了通过。

卢晶的头像是一张在咖啡馆的自拍，穿白色风衣，妆容精致，背景是省城某家网红店。朋友圈里全是名牌包、下午茶、旅行打卡。王戎翻了几条，关掉了。

她们聊了几句。卢晶说自己在省城做房地产销售，收入不错。王戎说自己在市医院当医生。卢晶回了一个"厉害"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下文。

王戎也不在意。二十年了，她们早就不是那个一起举幕布、一起分发卡的小女孩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窗外家属院里有人在打麻将，洗牌的声音哗啦啦的，像远处的雨。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