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天刚蒙蒙亮,阿苓就睁了眼。
刚睁眼,阿苓赶紧瞧了瞧沈彻的方向,沈彻披着外袍靠在铺了干草的墙边,似乎一夜都没动,呼吸声平缓舒畅,应当是好了许多,胸前和头上的绷带也不再透出血色来。阿苓也不知道他现在胳膊腿能不能动,总之,他没事了,她可以功成身退了。
阿苓做好决定,便开始蹑手蹑脚的收拾包裹,她本没什么身外之物,剩下的几块碎银子她决定拿走做盘缠,当做沈彻此次偿还她的,剩余的帕子和饼子也收好,收饼子的时候,阿苓看了眼沈彻,匀出来一个饼子,轻轻放在沈彻手边,提上包裹,轻手轻脚的起身,在庙门口寻了寻方向,头也不回的向南而去。
阿苓打算先去寻一个青云帮的堂口,把沈彻的踪迹告诉青云帮让他们把沈彻接走,然后南下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靠自己的织补手艺和绣工,稳稳当当的,好好的生活下去。
她从来不担心自己一个人能否活下去,她从小跟着阿娘颠沛惯了,知道只要自己有些手艺,勤快一些,总能维持温饱,就像娘说的那样,“好好活下去”。
今日天气好了很多,不那么冷,她得在入冬之前赶紧找到住处,剩下的碎银子足以租下一处干净的小院,她再勤快些,多砍些柴备着,平日多去接些织补的活,可以保证这个冬天不会挨饿受冻。想到这些,阿苓原本慢吞吞的脚步轻快了些。
可她才刚快步走了不过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似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阿苓回头望去,却看不见什么异常。又向前走了几步,感觉声音似乎已经没了,阿苓想,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步子又重新轻快起来,可刚走出十几步,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莫非是野兽?或者是风吹草的声音,可若是风吹草动的声音,为何阿苓走的快,声音就大,走得慢,声音却小,阿苓有些毛骨悚然,不敢回头,她又向前走了几十步试探了两遍,果真走得快,那个声音便格外清晰。
阿苓心里有一个想法,但是她不敢确定。她继续向前走着,越走越快,那个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阿苓走着走着,越来越快,几乎跑了起来,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阿苓快跑了起来,就在此时,只听后面一声痛呼,紧跟着扑通一下什么东西摔入土里的声音,那个悉悉索索的声音也随即停止,阿玲一回头,只见高大的一团趴伏在地上,像是摔了一跤,看上去不是野兽,而是一个人,阿苓印证了心中的想法,胸中一丛火腾的烧起来,气鼓鼓地,三步两步便来到那人身边。
“你跟着我作甚!”阿苓大声质问。
那人费力用双肘撑起上半身,衣袍挂在身上,没有束上腰带,就那样随意搭在肩膀上,露出里面的肌肉和绷带,脸上隐约有几道荆棘划伤的痕迹,头上绑着绷带,手里还攥着一个饼子。他抬起头,阿苓白了他一眼,正如她所料,这正是那个本该在庙里沉睡着的沈彻,除了他还能是谁!
原来沈彻昨夜担心阿苓又会丢下他离开,愣是挺着一夜未眠,后半夜,便已经发现手脚开始逐渐活动自如,待至清晨阿苓醒后,发现她果真没有叫醒他便偷偷溜走。沈彻就在阿苓迈出庙门后,勉强撑着起身,披上衣袍,攥了饼子,束带也不系上,就这样亦步亦趋的跟在阿苓身后,他原本就轻功了得,脚步声并不重,但是毒刚刚解开,腿脚没那么利索,身上的伤口又痛,阿苓走的慢,他便可以轻松自如的跟着,阿苓走的快,他就多少有些踉跄不稳,阿苓跑起来,他急着要追,无奈这双腿如同新长出来的一般不听话,他实在追不上,所以才一头栽倒在地。
阿苓生气又好笑,赶紧把沈彻扶起来,帮他拍去衣服上沾的尘土,又把衣襟拢了拢,见沈彻不答,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跟着我干什么。”
沈彻不知道怎么答,又不敢瞅阿苓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低着头,仿佛做了错事一般。
阿苓见状索性不理他,转身继续走,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更加急促了些,也比刚才更重了些。
她加快脚步,他的脚步也跟着加快,突然闷哼一声,脚步声停下了,阿苓反倒不走了,她停下来,气呼呼的叉上腰,转身开始训斥:“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家在哪里,我跟你不是一路人,你快些回家好吗,我不想——”
话还没说完,阿苓就慌了,她眼看着沈彻扑跪在地,喘着粗气,手扶着左肩,而衣袍中隐隐露出的左肩绑好的绷带上,明显又透出鲜红的血迹。是伤口在刚才那一摔之下,生生裂开了,他忍痛又要追,却实在追不上了。
阿苓突然觉得这个沈彻有些可怜,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认识她一个人,如今还一身伤病,的确除了她,阿苓也想不出沈彻这种情况还可以跟着谁走。
阿苓扶着沈彻,在路边寻了一块略微平坦的石头上慢慢扶他坐下,替他将伤口重新上药,裹紧,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没有看着他,却不经意的问:“你是不是只想跟着我走。”
沈彻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只想跟你走,你说的地方我不认识,你说的人,我也不认识。”
“一定,必须,只愿意跟着我吗?”
“一定,必须,只愿意跟着你!”沈彻坚定地重复着,眼睛亮亮的,看着阿苓。
阿苓绑好绑带,把他衣服重新拉好,看着沈彻的眼睛,此时的沈彻,眼中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仇恨,没有狠厉,眼中仿佛山间的涧水一般,清澈,干净,阿苓从这双眼睛里只看到自己。
阿苓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又看着自己要走的方向,再次看了看沈彻,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你跟着我走吧”阿苓想好了,如此的沈彻,她既然下不了手杀他,又送不回去,那么跟着她,也许也等于给江湖除了一个大祸害,也许,他也可以做个好人呢?
阿苓这么多年也算“见多识广”,也不是没见过浪子回头,她不懂沈彻在江湖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位,她也不懂如果他不继续做这个少主会掀起多大的波澜,甚至不懂沈彻到底于江湖而言,是个好人还是坏人——至少于阿苓她自己,沈彻是个坏的彻头彻尾的坏蛋。以沈彻如今这般心性,肯定是无法去做那个少主,也无法去统领他那些兄弟们,既然如此,让他做一个普通人,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青云帮的事,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吧!
这个沈彻,如今归我了!
阿苓想通了一切,反而心情轻松了很多,她本以为自己会独自一人生活下去,孤独终老,如今有了一个听话又能帮忙干活的人陪着,她突然觉得这样的话也不算坏。
沈彻听阿苓说愿意带他走,开心的猛地站起来就要立刻走,却又扯的肩膀痛,阿苓安抚着他,提了要求“你若要跟我走,必须得听我的话。”
沈彻忙不迭的点头:“等我不痛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阿苓没有遇到沈彻之前,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沈彻没有遇到阿苓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两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野蛮的交织在一起。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