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楚温然最后一次压抑不住的发泄。
窗户前,阳光正好,乔泊辞站在窗边摆弄那盆绿萝。
突如其来,楚温然从背后环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勾勒乔泊辞的大半身形,紧到两个人的呼吸近乎能交织在一起,紧到楚温然感到近乎窒息。
他能感觉到乔泊辞的身体微微一顿,然后——
“温然。”
乔泊辞只是转过头,笑着唤他名字。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坦荡,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没有疑问,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
他就那么任凭楚温然靠着,任凭那双收紧的手臂把自己箍在怀里,像纵容一个偶尔闹脾气的孩子。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楚温然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那一刻,他知道,他败了。
彻彻底底。
他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乔泊辞身上那股混着墨香和阳光的气息。
他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他不能再这样了。那些“无人知晓的夜晚”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让它们蔓延到白天,蔓延到这个永远坦荡的人面前。
乔泊辞的手抬起来,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力道轻柔,像安抚一只疲惫的兽。
“累了就歇会。”他说。
楚温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在心里数着这个拥抱还剩几秒。
然后松手,退后一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我先出去了。”楚温然说。
乔泊辞点点头,笑眯眯的,向他展露怀抱,最后转回去继续摆弄那盆绿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温然推门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阳光依然照着那个人,那个永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一直到现在。
楚温然突然想起掳走乔泊辞的第一夜。
那晚他把乔泊辞从传送阵里抱出来,放在那张铺着素色锦褥的雕花木床上,动作近乎虔诚。
他痴迷地凝视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依然难掩飞扬神采的脸,指尖隔着寸许距离,虚虚描摹着眉眼轮廓。
颈侧的黑色纹路如同拥有心跳般微微鼓动,将一股冰冷而甜蜜的指令注入他的脑海:他是你的。只是你的。永远都是。
楚温然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乔泊辞还在昏迷,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受伤后虚弱的苍白。
但很快——楚温然相信——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他卸下乔泊辞的赤麟腰牌,那枚平时总挂在腰间、代表身份的铜制令牌。把它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手指摩挲过上面的纹路,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印记。
他卸下乔泊辞的半面修罗面具,那张总是遮住半张脸的、象征赤麟卫身份的冰冷器物。把它放在腰牌旁边,看着乔泊辞完整的脸露出来——没有了面具的遮掩,那张脸显得出奇的年轻、俊俏,甚至有些单薄。
他卸下乔泊辞的官袍。赤色的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手指在触及那些衣带的时候,楚温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是那些藏在身上的东西——贴身匕首、通讯玉符、银针。他把它们一件件取出来,整齐地摆在小几上。每取出一件,乔泊辞就失去一分反抗的能力,就更“属于”他一分。
在连同发簪也夺走后,楚温然的手指来到了最后的封锁。他动作细致,像在拆阅最珍贵的礼物。
当那具修长挺拔、曾落过新旧伤痕(又得益于赤麟的力量痊愈)却依旧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完全展露时,楚温然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没有做出更逾矩的行为,只是用浸了温水的丝巾,一寸一寸,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擦拭乔泊辞的身体。
从凌厉的眉骨到紧抿的唇线,从线条流畅的肩颈到肌理分明的胸膛,再到紧实的腰腹和笔直的长腿。每一个曾落下细微的伤痕的位置,他都用指腹反复摩挲,仿佛要将它们的存在刻入记忆,又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宣告某种无声的占有。
我记得你身上所有的伤痕,乔泊辞。
楚温然在心中默默地说到。
“但,以后……不会再有了。”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乔泊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所有会让你受伤的东西,我都会清理掉。所有会让你离开的可能,我都会掐灭。”
做完这一切,楚温然坐在床边,握着乔泊辞微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一动不动,如同守护绝世珍宝的雕像。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以至于没有意识到,那竟会是他整个囚禁时间里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乔泊辞醒了。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楚温然看见里面先是茫然,然后是警觉,然后是冰冷的审视。
楚温然知道,那是看待敌人的目光。
而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惩恶扬善?
罪有应得?
破罐破摔?
随便外人如何评说也好。
楚温然只知道,他短暂得到了乔泊辞的身体,却失去了那个会笑着唤他“温然”的人。
他的乔泊辞首先是巡捕司的赤麟队长,其次才是,他的乔队长,他的乔泊辞。
所以他才会被困在这里。
这件巡捕司后院的小小杂物房。
得到,即失去。
多讽刺啊。
楚温然把头埋在膝盖里。
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咚咚。”
敲门声把楚温然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抬起头,窗外已经是午后。
阳光从那个朝东的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膝盖上。
烤的他发丝都有些燥热。
“楚……”称呼到一半断掉,推开门的是林砚。
他年轻的脸上面无表情,语气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语气:“队长让你过去一趟。”
楚温然愣了一下。
这是他被关在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叫”他。
之前送饭的人只是把托盘放在门口,敲一下门,然后离开。
从没有人进来过,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话。
更别提告诉他:乔泊辞在找他。
楚温然站起身,身子有些虚弱,晃了一下。
最后与黑花的那场战斗对他的消耗亦是不小。更何况他的身体还曾被黑花长时间占领,赤麟在他体内巡视领地的时候更是愤怒地四处撕咬,水火激战。
不过,这和乔泊辞比起来的苦楚,又算什么呢?
难道要叫他矫情地四处讨要同情吗?
真恶心。
阳光有些刺眼。楚温然已经太久没有走出这个屋子,太久没有站在真正的天光下了。尤其现在又是白晃晃的午后。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向面前的林砚。
又或者说,他也不想看清他。
后者退在三步外,也不是很想看他。只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自顾自地往前走。
楚温然跟了上去,目光游离。
走过小校场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巡捕正在列队训练。
那些穿着赤色官袍的身影在阳光下移动、交错,偶尔爆发出几声呼喝。
他们的动作很标准,是巡捕司一贯的训练方式,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有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或是一愣,或是变色,或是小盯了一眼他前头引路的林砚,然后迅速移开。
楚温然往前走,那些目光像被风吹过的麦浪,一片片地避开他。
走廊上亦有同僚。
有的在廊下说话,有的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看见他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都很复杂——惊讶、戒备、愤怒、困惑,五花八门。
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像是在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楚温然垂下眼。
不经意间,迎上其中一道目光的时候,那人立刻转头,去看旁边的人。
楚温然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走过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出任务、一起蹲守、一起在食堂抢红烧肉……以及曾在落霞山想杀了他,还有在通往灵泉的路上被他的分身打伤爆杀的人。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超过一秒。
他像一个透明的影子,从他们中间穿过。
只是,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