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日 第31章 灭绝【下】

如今，乔泊辞正在楚温然的面前，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坏笑。

到底是乔泊辞的副官，楚温然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他。

不久之前，他刚深吸了一口气，从陈勉手中接过加急的卷宗，推开了乔泊辞办公室的门。

一进去就看见乔泊辞正趴在桌上装死——那种公务太多时惯用的伎俩，把脸埋进手臂里，时不时用眼睛瞟他，等着他自投罗网来把最棘手的案子接过去。

但楚温然现在没这个心情。

他装作没有看见，只整齐地将卷宗放在桌角，顺便帮他把笔理齐。

“温然——”

乔泊辞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撒娇，又像耍赖。

把楚温然叫的心里一软。但他还是强装冷静，转身就走。

然后他就被按在博古架上了。

那过程快得像一场预谋。乔泊辞的身法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明明可以躲开，却在那一瞬间选择了不躲。也许是因为阳光正好，也许是因为乔泊辞扑过来时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纯粹想玩的兴致，也许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等楚温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双手已经被举过头顶并拢，用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绳子，一圈一圈缠在了梨花木博古架的横栏上，打了个漂亮又结实的结。

“哼，还是打不过我嘛～”

偷袭的兴奋让乔泊辞气息微促，脸颊也泛着薄红，可神气却像只刚赢了架的小豹子，浑身上下都抖擞着得意。

他退后两步，叉着腰欣赏自己的杰作，笑得眉眼弯弯。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像个刚干了坏事、得意洋洋的少年。

楚温然没有说话。

他挣了挣，绳结纹丝不动。

乔泊辞的手法一如既往地讲究，松紧适度，既不会勒伤血脉，又绝对无法挣脱。

但会因摩擦在腕骨上留下更鲜明的束缚感。

他抿着唇，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官袍因这姿势在胸前绷紧，领口也有些歪斜，露出一小片锁骨下的皮肤。

午后静谧的办公室里，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街市嘈杂。

“这就是战败者的代价～”

乔泊辞得出结论，语气轻快得像在点评今日的天气。

他不再看楚温然，转身就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公案，撩袍坐下，像是证明了什么，又像是把心里因为公务的憋屈浅浅出了一些。

他铺开公文，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低头书写的侧影镀上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垂下的阴影都显得安静专注。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笔尖游走的声响，规律而平和，与博古架这边无声的、紧绷的禁锢形成了荒诞的对照。

楚温然被独自留在那片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手腕上的绳索存在感鲜明，提醒着他此刻完全受制于人的处境。

他一低头，就能看见乔泊辞的侧脸。

身影近在咫尺，毫无防备，却又遥远得如同隔着天堑——

他沉浸在他的公务世界里，把他像个暂时用不着的物件般，随手“安置”在了架子上。

该死的。怎么又是这样。

汗水悄悄浸湿了内衫的领口。一种混合着羞耻、恼怒，以及更深层、更晦暗难言的战栗，顺着被缚的腕骨，悄无声息地爬满了脊椎。

躲开的几日里，他脑海里几度回闪着乔泊辞的教学。

在那之前，张怀明的教习便让他发现了自己这点不同寻常的癖好。

他在渴望无助。

渴望什么都做不到。

这让他恼怒，愤怒，愤慨，每次脸都更冷几分，下手也没个轻重。

一想到这癖好可能与他十岁时的经历有关，楚温然就感到无比的恶心。

他恶心残枭。

更恶心自己。

但唯独——和乔泊辞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这位年轻的长官有分寸，不怀有丝毫恶意。

面对人偶时，楚温然盯着乔泊辞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他知道乔泊辞只是在玩。只是觉得有趣。只是在用他惯常的方式，把一件严肃的事情变成一场好玩的游戏。

但他没有办法拒绝——

拒绝幻想。拒绝教学。和里面突发奇想的玩笑。

楚温然不知何时紧皱的眉头又松了几分。

他垂下眼。看着乔泊辞。

乔泊辞偶尔会停下笔，偏头思索什么，墨笔轻轻点着下颌，那姿态松弛又好看。他甚至可能完全忘了架子上还绑着个人。

随后，楚温然意识到。这是办公室。随时可能有人来。

或许是陈勉，或许是老刘，又或许是随便的一个人。

只要他推门而入，就会看见他们的楚副官像件挂件一样被绑在博古架上，动弹不得。

……

……

……

什么都做不到……？

第一次，这句话从脑海里浮起来的时候，楚温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他紧紧咬着下唇。

身体因为绑缚，胸膛微微挺起，宛若献祭。

如果我现在穿的不是官袍，而是中衣呢？

这念头几乎吓了楚温然一跳。

随后，愈发僭越——

如果，我干脆穿着那双腿靴呢？

乔泊辞最喜欢的，黑色的皮革包裹到腿根。

楚温然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连这张嘴也被封起来，堵起来，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属于眼前这个人。

只能属于。

乔泊辞。

楚温然感觉头晕目眩。

他的耳尖在发烫，后背在冒汗，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感觉楚温然正抱着楚副官，一点点取而代之。他说——

他很快乐。

就现在。

然后。

“呀！”乔泊辞的声音忽然响起，就在楚温然的面前，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好笑。

“你怎么还没解开啊？”他有点无奈地看着博古架前那个老老实实站着的人，眼睛弯成了月牙。

“楚温然，你也太实诚了吧？”他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笔往架子上一搁，伸手就去解他的绳结，语气里满是调侃：“我就开个玩笑，你还真站到现在？”

被乔泊辞的手指触碰手腕的一瞬间，楚温然的心猛地一缩。

前者的手指灵活地穿梭，三两下就把绳结拆开，然后自然地握住楚温然的手腕，轻轻揉着那些被勒出的浅淡红痕。

“疼不疼？”乔泊辞低着头，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歉意：“我下手没轻没重的，下次不这样了。”

他的掌心温热，揉搓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眼睛清澈的像一双剔透的水晶。

却唯独没有看透，被绑在博古架上的时候，楚温然第一反应是荒唐，第二反应是恼羞成怒，第三反应是……沉沦。

一股羞恼沿着脊背攀升上来。

楚温然近乎是甩开了乔泊辞的手。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不是乔泊辞的错。

楚温然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近乎粗暴地抽回手，垂下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我先出去了。”

声音比平时更冷，步子比平时更快。推门的时候甚至没回头，只是在门框边顿了一瞬，然后近乎逃离般消失在走廊的光里。

“啊——坏了！！！”乔泊辞被扔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愣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哀嚎。

他用的绳结很标准，是前些日子教过楚温然的。走向、收力的角度，都是楚温然练过无数遍的。

快的话不出三息，楚温然就能把手抽出来。

“我还等着你挣脱出来锁我喉呢。”这多来劲。

但现在，乔泊辞把他的好副官惹恼了。

他哭丧着脸，用三个弹指的时间接受了这个现实，从窗户一跃而下，吓得楼下的陈勉差点没蹦起来。

“温然，我错了，真的错了……”独自呆坐在卧房里，楚温然听见了门口乔泊辞腻腻歪歪的动静——他二人都住在司里，隔壁间。

外头，乔泊辞哼哼唧唧，甚至抹着眼泪假哭。

楚温然听的烦躁又酸楚，抽开门，正迎上乔泊辞可怜兮兮的表情。

“温然，你终于肯见我了，我以为，我还以为——”乔泊辞夸张地抹着自己的眼角。

随后，在楚温然紧抿双唇摔上门之前，乔泊辞飞快地把几大包油纸包塞进他的怀里。

楚温然低头看去，一共三层。

最上层是城东李记的桃花酥。他随口说过一次喜欢的那种。

下头还有一包茶叶，是他惯喝的银月枝。

最下头压着一盒药膏，真的是一盒，里头打开十二罐，够楚温然用到明年。

“温然，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乔泊辞眨巴眨巴眼睛，矮着身子仰望着他。

楚温然心里一软。

他怎么会不原谅……

随后，乔泊辞说出的话让他表情一僵。

“我再也不开这种过分的玩笑了，明天我就把所有的绳子都扔了，对，就扔去陈勉那边关禁闭！让我们温然不开心的东西，通通发配！”

说罢，乔泊辞感觉不对劲，又飞快补了一句：“我除外！”

作为潇州巡捕司的赤麟队长，楚温然的老大，他有权不被发配！

楚温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记得乔泊辞是怎么离开了的了。

楚温然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没有生气。

他从来不是生气。

他只是在恼羞成怒。

怒自己几个瞬间的期待。怒自己在被解开时涌上的失落。怒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僭越的念头。

而如今，乔泊辞把悬崖边最后的绳索也收走了。

他把东西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他好恶心。

夜深了。

巡捕司安静下来，走廊里只剩下值夜巡捕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楚温然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像一道影子，无声地穿过走廊，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乔泊辞的办公室。

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落在那盆他偷偷浇过无数次水的绿萝上。

楚温然走进去，站在书案前。

他看着书案后的那把椅子，想象那个人此刻就坐在上面。歪着身子，批着公文，偶尔抬起头，冲他笑一下，说“温然，帮我倒杯茶”。

他看着窗台旁边那盆绿萝，想起乔泊辞曾经差点把它养死，想起自己后来每次来送文件都会顺手摸一下土，干了就偷偷浇一点。

他看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书架上的书，笔筒里的笔，窗台上落进的一片枯叶——全都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宽大的书案。

躺了上去。

冰冷的触感硌着楚温然的脊背。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僵硬的姿势，和他眼底深处那一片灼热的、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躺了很久。

幻想乔泊辞还在那里，就站在一步外的椅子前，低着头。

眼里只有自己。

楚温然忍不住咬了一下下唇。

很疼。

是带有血腥味的疼。

就到此为止了，楚温然。

楚温然警告着自己。

乔泊辞不是该这样被你对待的人。

他永远不会再没轻没重，把楚温然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楚温然也失去了最后一点，模拟崖边的机会。

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躺在冰冷的桌上，楚温然一点一点藏起了自己的所有的僭越。

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藏进最深最暗的角落。

就像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连同那些只属于他自己的、无人知晓的夜晚。

陈勉：什么玩意儿下来了吓我一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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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灭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