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他全程没有说话,脊背绷得很紧,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把楚温然领到那栋楼前,领上楼梯,穿过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长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那是乔泊辞办公室的门。楚温然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林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厌恶。它更像是一种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还能站在这里,无法理解队长为什么要见他,无法理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然后林砚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走的相当决绝。
楚温然站在那扇门前。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乔泊辞正趴在桌上装死。脸埋在一堆卷宗里,听见动静才懒洋洋地偏头。
他想起自己被绑在博古架上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乔泊辞专注书写的侧影上。朱笔批阅在文书上,沙沙作响。
他想起自己深夜躺在这张办公桌上的时候,月光照着他孤独的身体,他幻想乔泊辞就站在一步外,低着头,眼里只有自己。
现在,楚温然又要推开这扇门,重新走进那个阳光普照的地方。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又再放下。
他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质问?审判?还是干脆让他滚?
“进。”里面传来乔泊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一如既往地平稳。
楚温然终于推开了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阳光从窗户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扑了他满脸,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书架、书案、椅子、窗边的绿萝,全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没变,充斥着陈年纸张和朱砂墨香混合的气息。
乔泊辞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公案后面,被一堆文件卷宗埋着——比平时更多,堆得像座小山。有些卷宗明显是新的,封面还带着刚入库的标签;有些则是旧的,被翻得边角都卷了起来。
近期的烂摊子,确实够乔泊辞受的。
楚温然犹豫了片刻,抬腿,迈步,一靠近就不肯停下,一直来到了乔泊辞的对面。
那个隔着桌子,距离他最近的地方。
乔泊辞用的是朱笔,从手底文件的制式判断,是巡捕司每月例签的俸禄文书。
他垂着眼,笔尖在纸上移动,打钩,画圈,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楚温然本该帮忙分担这些工作的。
停摆一个多月,他都不敢想象司里堆积了多少工作。
他低下头去。愈发难以呼吸。
但接着,乔泊辞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
没有黑花的干扰,他显然恢复的不错,打眼过去,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或是细麻布的痕迹。
只是有些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了好几夜。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楚温然的时候,甚至还弯了一下。
然后他说:
“对了,你俸禄还要吗?”
云淡风轻,就好像问他今天想不想吃鸡腿一样轻佻。
楚温然猛地抬起眼睛。
他看见乔泊辞的朱笔上滑,正停在某个名字上。
那是楚温然自己的名字。
既没有被划掉,也没有做标记,更没有打叉,或是留下羞辱的痕迹。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和其他人一样。
乔泊辞的笔尖停在他的名字旁,语气轻松。
他刚才问他:你这几个月的俸禄还要吗?
“……什么?”
楚温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乔泊辞在说反话,在嘲讽他。
但乔泊辞的表情很认真,甚至还带着点算计的精明,或者说一贯的狡黠。
“我问你这几个月俸禄还要不要。”乔泊辞把手里的笔一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别要了,给我吧,我打算休个假。”
楚温然:“……?”
俸禄?休假?现在是在说这个的时候吗?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阳光落在桌角的笔架上。他看着那张脸,大脑直接宕机。
“你这什么表情?”乔泊辞忽然笑了,那笑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楚温然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
“怎么,心疼我?那更该把俸禄给我了。”他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手掌压着桌上那一堆卷宗:“最近可累死我了,你知道这些天我批了多少公文吗?手都写酸了。我得去南边好好玩上几天。听说那边的温泉不错,泡一泡能治百病——对了,还得先去趟东市,买几身新衣裳,官袍也得重新做一身,要不就用你的俸禄来抵吧,正好我再配块玉……”
听着乔泊辞接下来密集的安排,楚温然脑袋彻底跟不上了。
他甚至感觉下一秒乔泊辞就要指使自己去安排马车了。甚至,他的腿脚已经不自觉想要动起来了。那句“是!”已经自顾自卡在喉咙前面,呼之欲出了。
说着说着,乔泊辞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楚温然近乎呆滞的神色,脸色突然板了起来,眉头严厉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要知道,楚温然现在可还是个“罪人”呢。
他站了起来,翻过书案。动作轻巧灵动,连一页纸角都没碰到。他在楚温然面前站定,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截绳子——那种巡捕司制式的、浸过油的、凉而韧的绳索。
楚温然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退后,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记忆、那些幻想、那些深夜的沉沦——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他胸口。
他知道自己应该逃,应该反抗,应该做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双手伸了出去。
手腕并拢,掌心朝上。
眼眶发酸。
乔泊辞的手伸过来,不容置疑地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利落地压在了地上。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道,熟悉的——绳索缠绕上皮肤的凉意。
一圈,两圈,三圈。
缠过手腕。绕过脚踝。
楚温然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敢动,不敢看,甚至不敢呼吸。
他不知道乔泊辞要做什么,不知道这是惩罚还是什么,不知道——
“好了。”
终于,乔泊辞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得意。
楚温然趴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了头。
乔泊辞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欣赏自己的作品。
独留下楚温然倒在地上,双手被缚在身后,绳结工整,松紧适度——是标准的巡捕司绑法,是他练过无数遍的那种。
他下意识挣了一下,绳结纹丝不动。
接着,乔泊辞那双靴子在他面前离开了。脚步声向门口走去。
楚温然挣扎着起身,想要再看一眼乔泊辞,哪怕就一眼——
但下一秒,楚温然发现了不对。
那个绳结——
他又挣了一下。绳结松了一分。
楚温然蓦地怔住。
这是活的。绳结是活的。
他手指不经意地一勾,那绳子便如天女散花般散落开来,坠了一地。
楚温然错愕爬起,就见门口,乔泊辞的身影一闪而过。
“还愣着干什么?”
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欢快,和轻盈。
他忍不住追过去,就见门外:
那一瞬间,阳光从两侧的窗户倾泻进来,铺满了整条走廊,给那道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乔泊辞站在长廊里,回头看了楚温然一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容明亮又绚烂。手轻快地挥起,冲他招了招——
“走啊!”
现代乔楚不得不品鉴的周末一环,指路隔壁《封霖F4今天也在互相祸害》~
这文还没写完哈,说好的HE,差一点也不叫HE!
糖虐真是不能一起写,写一半感觉都不够阴湿了(皱眉)。
凑合过吧,还能离咋地(叹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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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召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