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院子里石板的时候,楚温然脚下缝隙里游动的黑鱼受了惊。
它们惊慌失措地摆开,身影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阴影,又在不远处重新聚拢。
这个小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墙角那丛月见草的根部,隐约能看见黑色的细丝在泥土中蠕动;
井里的水打上来时是清的,放久了会泛出淡淡的墨色;
就连檐下那只风铃,声音也渐渐变得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但楚温然看不见这些。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不在乎。
他的眼里只有屋里那个人。
书桌后,乔泊辞正翻开他刚送进去的那本书。
侧影被窗外的阳光勾勒得柔和,垂下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肩上的伤终于开始愈合,舌上脖上的伤也大为好转。
这一部分得益于半夜那次,他取走了乔泊辞体内的黑花。
但从没得到过任何感谢。
楚温然刚送完茶,照例准备退到门外候着。
“那边有本书。”却听见乔泊辞开了口。后者的目光没离开书页,只用下巴指了指书桌另一头空着的位置:“拿过来。”
楚温然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桌子边缘确实散落着几本书。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正要递过去,却听乔泊辞又说:“就坐那儿看吧。”
楚温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拿着书,站在矮榻边,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他半边脸上,能看清他睫毛细微的颤动和颈侧纹路一瞬间的凝滞。坐过去?对着乔泊辞?像……像以前在办公室里,两人凑在一起翻看卷宗时那样?
巨大的、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浪潮冲击着他。他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那本书。
乔泊辞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已经重新低头看自己的书,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侧影。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最终,楚温然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挪动着,在书桌的另一头,最边缘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只坐了椅子一点点,背脊挺得笔直,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随时准备弹起的紧绷状态。他翻开手里的书,但视线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对面那个人的存在上——清浅的呼吸,翻动书页的轻响,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气息。
乔泊辞看得很专注,微微倾身,时不时墨笔标记。他未束冠,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带子系在脑后,此时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身前,随着他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
见砚台干了,楚温然的身体比自己的反应更快,已经开始了研墨。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几缕滑落的发丝吸引。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突然闪现——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就在那间陈设无限相似的办公室里,乔泊辞伏案疾书,他站在一旁汇报,也曾见过同样的场景。那时……那时他会怎么做?
鬼使神差地,楚温然伸出了手。不是去碰乔泊辞,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捻起那几缕即将沾到墨迹的发丝,想将它们拢回乔泊辞肩后。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发丝的瞬间,乔泊辞恰好写完那行字,手腕微抬,准备蘸墨。
楚温然冰凉的手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叠在了乔泊辞温热的手背上。
两人同时顿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砚台里的墨香,窗外虚假的鸟鸣,一切都模糊远去。楚温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背上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并不灼热,却烫得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他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想抽回手,指尖却因为瞬间的僵硬和莫名的贪恋,迟滞了那么一刹那。
就在这一刹那,乔泊辞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甩开,也不是抽走。而是就着楚温然手指叠在上面的姿势,手腕极其自然地翻转,手掌向上,然后……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想要逃离的、冰凉的手。
温暖干燥的掌心,完全包裹住了楚温然微颤的指尖。
楚温然整个人都懵了。血液似乎同时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
他僵硬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乔泊辞的手依然稳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的薄茧。而自己的手,苍白,瘦削,指尖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那漆黑诡异的纹路,从手腕蔓延上来,在乔泊辞温热的掌心对比下,显得格外刺眼和……丑陋。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近乎晕眩的错觉,排山倒海般袭来。这温度,这握手的力道,这近在咫尺的、独属于乔泊辞的气息……太像了。
太像从前无数个寻常时刻,太像那些并肩作战后疲惫又安心的一握,太像他心底最深最隐秘处,不敢奢望却反复描摹的幻梦。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乔泊辞。
“楚温然。”
对面那双眼睛也正看着他。不是漠然的扫过,不是空洞的穿透,而是真正的、聚焦的、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的注视。
“这里其实挺假的。”
乔泊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院子里的风,没有温度。”乔泊辞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吹在脸上,凉是凉的,但没有那种……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活着的凉。”
他的目光移向庭院里那口小井。
“水也是。打上来的时候是清的,喝进嘴里也是凉的,但它不够……不够清凉。没有那种从井底深处带上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能让人打个激灵的清凉。”
楚温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乔泊辞的目光落在窗边那盆绿萝上。
“你还记得这盆绿萝吗?”
楚温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叶片油亮,藤蔓垂落,被照料得极好。
“司里办公室那盆,我只干过一次。”乔泊辞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有一阵子太忙,彻底忘了它。等想起来的时候,叶子都耷拉了。”
他顿了顿。
“你发现后,瞪了我一眼。”
楚温然的心猛地一缩。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推门进去送卷宗,看见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再看看埋头批文、浑然不觉的乔泊辞,不知哪来的胆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乔泊辞抬起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绿萝。”他咬牙切齿。
乔泊辞看了看那盆绿萝,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哎呀,忘了。温然你帮我浇浇?”
从那以后,他就偷偷帮它浇水。每次去办公室,都会顺手摸一下土,干了就浇一点。乔泊辞从来没发现过——或者说,从来没戳穿过。
“还有这墨。”
乔泊辞松开他的手腕,拿起那根墨条,在指尖转了一圈。
“它磨出来应该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松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冰片。”他把墨条放回砚台上:“但这方墨,香气时有时无。有时候浓得呛人,有时候又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抬起眼,看着楚温然。
“因为你总是忘记。忘记那种香气到底是什么样的。黑花只能从你脑子里挖东西,可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它又能变出什么来?”
楚温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忘记,说我能记住关于你的一切——但话到嘴边,却发现乔泊辞说的又是对的。那些细节,那些曾经刻进骨子里的日常,在经年累月的偏执和疯狂里,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还有那本书。”乔泊辞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南游杂记》上。除了笔法,内容也和档案库角落那本《南疆轶闻录》几乎有七成相似。”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温然不知道。
“因为那本《南疆轶闻录》,是你从落灰的角落里扒出来的。我们当时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你记得那件事,记得那本书,记得它很重要。但你忘了里面的内容,忘了它到底写了什么。所以黑花只能从你记忆的碎片里拼凑出一本‘相似’的东西——七成相似,剩下三成,是它自己编的。”
“还有那本《寻霖记》。”乔泊辞顿了一下,继续说到:“笔法不对。”
楚温然的身体猛地一震。
“昝先生的行文习惯,是每三章必有一章用倒叙,每十章必有一章是纯粹的人物侧写。但这里的那本《寻霖记》,从头到尾都是平铺直叙。”乔泊辞看着他:“你只记得‘有这本书’,只记得‘它能给乔泊辞带来希望’,但你不记得里面的细节和习惯——你太关注里面的暗号了。”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出过这个小院,对不对?”
楚温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的。他没有出去过。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
那些他以为的“外出采买”,那些他以为的“为辞奔波”,那些他以为的“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全都是幻象。是他站在院子里,由黑花从他脑子里挖出记忆碎片,再变出来的幻象。
他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步。
他甚至不知道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天还是雨天,是过去了三天还是三个月。
他只知道,辞在这里。
所以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记得。”乔泊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那些眼前的种种虚假,而是过去——准确来说,是楚温然:“你原来很讨厌修罗面具。”
楚温然抬起头。
“你说它只有半扇,戴着热,还不对称。”乔泊辞的唇角真的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清:“每次出任务前,你都要调整半天,最后总会皱着一张脸戴上。我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每次都摇头,说没事。”
那是规矩的楚副官唯一不那么规矩的事情。
楚温然的眼眶发酸。
“还有。”乔泊辞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其实司里最多给兄弟们送夜宵的,是你。”
楚温然愣住了。
“我总要坐镇司内处理事务,走不开。你就借着‘出去巡查’的由头,一趟一趟地跑,今天城东的馄饨,明天城西的烧饼,后天城南的甜汤。”乔泊辞说:“每次回来都说‘顺路’,但潇州城哪有那么多顺路?”
楚温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光是夜宵,还有过去的那些岁月。
自从三年前调来,两人近乎朝夕相处。
没有一日呼吸是真正分离的。
“我记得三年前刚调来的楚温然。”乔泊辞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眼睛有多炽热,多明亮。”
楚温然的心猛地一颤。
“他高傲得近乎锐利。”乔泊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攀升:“他来潇州的第一天,就在我面前说,要斩尽世间的一切黑暗。”
加油啊,新年之前一定能努到he的——[抠脑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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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