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那盆绿萝浇点水吧,加两滴松针汁,模拟晨露。”
没有让楚温然等太久,三天后,在他进门送饭时,乔泊辞又一次开口了。
好,好!托盘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楚温然在心里慌乱地应声。
是辞他还离不开我吗?他需要我……他需要我!
微笑还没来得及在脸上挑开,又忽地冻结。
……是,他能不需要我吗?
心还没来得及上扬,就又被狠狠攥紧。
这里没有别人。他连最基础的生存物资都要依赖我。
我不是那个不可替代。
我只是那个……无可奈何。
“糊涂啊,不可替代和无可奈何又有什么区……”一句话还没说完,黑花的低语又一次被乔泊辞的呼唤所打断。
楚温然慌乱地冲进屋里,就见乔泊辞正踮着脚从书架顶上取书。
他看起来气色不错,肩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至少,现在能稍微抬一抬了。
我、我来吧……?楚温然没敢上前。他轻轻咬着嘴唇,不知道乔泊辞这次喊他又是为了什么。
“我记得这儿有把钥匙。”乔泊辞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书的旁边。
办公室的同款书架上,同样的位置,是有一把钥匙。
司里西侧库房的。
“嗯……”楚温然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把钥匙。
最初是管理库房的老张要走,新巡捕还没到任,按规定先把钥匙交给乔泊辞暂管。
当夜,两人按计划在郊外废弃仓库埋伏,抓捕那个警惕性奇高、滑得像泥鳅一样的“影盗”,便也没带其他人来。
“这破地儿撬窗户动静也太大了。”乔泊辞当时皱着眉头,指着后窗:“这么厚的土灰,一动就露馅。”
“嗯。要是能从正门进去就好了。”楚温然看了看正门。那前阵子还有一伙盗贼落脚,痕迹还新,只是库门被主人家锁上了。
“陈勉查过,这户的主家锁完不久就走了,去青州了,留了个钥匙也不知道对不对。”乔泊辞也没报什么希望,插钥匙随便捣鼓了两下,谁知道还真开了。
两人小心翼翼踩着盗贼的痕迹蛰伏进去,折腾了一整夜才抓到了那个狡猾的家伙。
只是,当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乔泊辞忽地笑了。
“怎么了?”楚温然拎着影盗,一脸诧异。
“我都没注意。”乔泊辞小指一挑,钥匙在阳光里泛出金色——可不就是司里那把库房钥匙?
他笑着说老张给了他,他就顺手揣进怀里,没想到竟直接开了这里的仓库门。
“干脆就把这钥匙当做我们的幸运纪念物吧。”
乔泊辞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昧下了钥匙。
此后不管去哪儿,都爱拿它捅捅锁眼——
还真别说,十个门能捅开九个。
乔泊辞乐呵呵地说:“看谁还能锁住我?我去哪儿都通行无阻~”
最后这话不知怎么传进了一群锁匠耳朵里。
像是职业生涯受到了奇耻大辱,锁匠们开始给全城的大小锁具集体升级。打完新锁还托人送来给司里看看,那意思:你用你那钥匙捅捅看?我瞅瞅怎么个事。
这场荒诞的职业技能升级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乔泊辞哪把锁也捅不开了才算完。
“不至于吧!不至于吧喂!”在巡捕们此起彼伏的吐槽声里,乔泊辞无奈地把钥匙收进了书架。
“让新来的用备用钥匙!这把钥匙我扣下了,就当吉祥物~谁也不许跟我抢!”
那时乔泊辞幼稚的话语仿佛还在楚温然耳畔回响。
过往的记忆裹挟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涌来,楚温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抵触,甚至瞬间升腾起一股暴戾——他想让乔泊辞闭嘴,想把那些让他无地自容的对比统统抹去。
可他不敢。
一个字也不敢。
他脸色憋得发青,无比难看,却咬着牙,一声也没敢吭。
只硬邦邦地别过了头,黑花纹路不安地在脖颈处乱撞。
反正乔泊辞也不在乎。
他只是随口那么一提罢了。
“我记得,你泡茶的手法,是跟老刘学的?”
乔泊辞弹了弹新送来的茶杯。
“他口重,放起茶叶跟不要钱一样。”
第一次端给乔泊辞的时候,苦的他好悬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楚温……然。”
楚温然到现在都记得这个年轻长官难看的脸色。
像只被掐了脖子的猫,两只脚都掂了起来:“你要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不要搞暗杀!”
……
……
……
不知怎的,楚温然的嘴角也上挑了一下,很浅。
“那次……城东的雨确实很大,马都打滑。”
“嗯,你后来找到的线索,是在桥洞下的第三块砖背面。”
“那家店的馄饨……胡椒放得重。”
开口比想象中更轻易些。
原本,楚温然以为那些话会永远卡在嗓子里,或是含混不清地、轻飘飘低送不进乔泊辞耳中。
但最后,那些话还是倾泻了出来。带着某种让他意外的顺畅,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放弃?
这点心太甜了。造型虽别致,味道却不如以前东街‘酥味斋’的核桃酥,没那么腻。
“你总说那家油重,不爱吃。”
这熏香味道太柔了。不如司里以前点的醒神香,巡捕们熬夜时的最爱。
“你总嫌它冲鼻,把方子调来改去的。”
还有这碗。
乔泊辞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之前,目光落在汤碗边缘那片雕成莲叶形状的瓷片上,忽然说:“这碗的样式,和司里食堂当年那批新购的官窑碗有点像。就是总务处老李贪便宜买的那批,用得急了容易烫手。有回你急着出任务,灌了碗热汤就走,结果半路洒了,烫红一整片手背。”
“……嗯。”
沉默良久,楚温然轻轻应了一声。他的动作带着些许迟疑。身体紧绷,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于是越来越多的过去涌了过来。
“司里后巷那棵老槐树,开春时总落一地槐花,踩上去滑得很。
“嗯……你摔过一次。”
“那次我崴了脚,是你背我回去的。”
“……是。”
“但其实,那次是我装的。”乔泊辞的眼睛弯了起来。他觉得当时楚温然又气又急的样子可爱极了。
“……”楚温然竟然一次也没有发现。
越是搭话,往昔的画面便越是清晰。
在那些平淡的叙述里,楚温然紧绷的神经不知何时松懈了一丝。
某些久远的、被偏执和黑花掩埋的细节,被乔泊辞的话语悄然勾起。
他开始不自觉地搭话,起初只是几个含糊的音节,后来是一两句补充,或是一声短暂的、陷入回忆的叹息。
最后,是一来一回迟疑的回应。
心……好像没那么空了。一次离开,楚温然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泄露出一丝半缕、某种深不见底的迷茫。
他不敢细想填满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但好像……如果是这样……
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