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
温然!
温然……
温然?
呼喊,各种呼喊。
各种乔泊辞语气的呼喊。
有时是晨间活泼的问候,有时是街巷兴奋的约见,还有时……是深夜,已经睁不开眼睛的乔泊辞,那迷迷糊糊,甚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的,带有几分甜腻的呼唤。
嗯。
我在。
我在。
我一直在。
楚温然把自己埋在膝里。
眼眶发酸发热。
哪怕知道那只是自己脑海里的幻觉,也依然执拗地回应着。
黑花小院变得无比安静起来。
连背景的鸟鸣声都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楚温然大半时间沉浸在一种粘稠的沮丧里,只有那扇门后传来乔泊辞冷淡的吩咐时,整个人才会像被注入生气的偶人,骤然活过来,眼中迸发出急切到近乎卑微的光彩。
“书架第二层……”、“晚膳的汤太腻……”乔泊辞的话语和随之而来的动静成为了黑花小院里唯一的、带有些许生机的声音。
无论指令多么琐碎无理,楚温然都以最高效的速度完成,仿佛那是他存在于此刻的唯一价值。
只是,每次完成任务,乔泊辞的目光都会收回书卷。
那扇门也就重新对他关闭。
更庞大的空虚兜头罩下,将楚温然吞没,比之前更甚。
给予希望再剥夺,比从未给予更加残忍。
是我动作太快了吗……?楚温然不止一次地反省自己。
但身体已经习惯成了自然,无论开始之前他有多想赖一会,再赖一会,手上都会不自觉地作用起来,高效简洁地完成乔泊辞的指令。
“我怕……我怕……”他很快察觉了自己想害怕什么。
他怕自己连最后一丝成为工具的价值都失去,怕乔泊辞用冷冷的失望的目光看着自己。怕他看穿了自己最后所伪装的面具,失望地离开——不管是以何种方式。
又一日,乔泊辞推门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缩在角落的楚温然,只是缓步在院子里踱步。
他仰头看了看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空”,俯身看了看新开的、花瓣形态略显呆板的花朵,然后走上了那座新出现的小桥。
他停下,俯身,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桥下的池水。水面漾开涟漪,触感冰凉,过于清澈,没有活水应有的微尘与生机。
辞……
楚温然立刻跟了上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乔泊辞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呼吸都放轻了。
乔泊辞终于将目光从水面上移开。
他扫视了一圈院外新换的,银装素裹的冬景——
自某一日以后,黑花经常调换外界的风景,春夏秋冬,山川河流,有的乔泊辞认识,有的更像是场景要素随意的相融,完全不可能发生在实际当中。
你喜欢吗?辞。
潇州城没有雪。
你说过的,有一天想要去北疆看雪。
楚温然的心怦怦直跳起来。
他手指一点,外面立马下起了雪。
是鹅毛大雪。
被风吹过的,最张扬肆意的,还不会冷的鹅毛大雪。
雪花洋洋洒洒,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好看,又梦幻。
乔泊辞抬起头,被切割过的光影蒙在他的脸上,清俊,苍白,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惊喜,没有惊讶,没有评价,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仿佛这一切变幻,根本不值得他投注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回屋子,全程没有看楚温然一眼。
门轻轻合上,将楚温然和那片精心构筑却无人欣赏的风景一起关在了外面。
“呜……”呜咽声从嗓子中泄露,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犬。
他在原地愣了许久。
直到滚烫的热泪被风吹的发凉,他才意识到。
自己竟然哭了。
以这样怪物的身份。
麻木。带着些许心酸的麻木。
楚温然为屋里更换了一批,用新鲜香草编制的地垫。新鲜的草叶断面散发着清香,与原本安神香的味道格格不入。
“这本《南游杂记》,笔法有点像司里档案库角落那本《南疆轶闻录》,记得吗?”
临出门时,他突然听见乔泊辞道。
楚温然一怔,回过头去。
桌边,乔泊辞手下压着那本杂记,眼神游离,似乎飘到了遥远的过去。
“两年前‘货郎失踪’那个案子,线索在南疆消失。”他顿了顿:“为了摸清南疆香料走私的路线,咱俩在档案库里泡了三天。最后是你把它从落灰的角落里扒出来的。”
过去……?你在跟我说过去?
楚温然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最敏感、也最试图掩埋的神经。
连日来内心的羞辱仿佛在这一刻被戳破。
他颈侧的黑色纹路瞬间变得清晰,颜色加深,一股混杂着抗拒、痛苦和尖锐反感的情绪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倏地抬起头,看向乔泊辞,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冰冷和警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咙里压抑着低吼:“别提那些!”
闻言,乔泊辞猛地收住话口,淡淡瞥了他一眼。
没有生气,没有怨恨,也没有丝毫的不舍。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挪开了手,重新翻开了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接着,是彻底的、令人心慌的冰冷和沉默。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温然一下子慌乱起来,像一尊骤然被打碎的雕像。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乔泊辞,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情绪——
愤怒。失望。哪怕彻底的漠然……
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拒人千里的寒凉。
他想上前,不敢。
嘴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就那么无助地看着乔泊辞重新沉入书页,巨大的惶恐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恐惧在他裂开的缝隙里游弋,把他原本就不牢固的心神撞得更加细碎。
完了。一切都完了。
巨大的宣判声在脑海中炸响。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慢慢地、极其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收起了所有狼狈的碎片,连颈侧的纹路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