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日 第22章 锐利

三年前，楚温然二十岁，从总部调往潇州。

马车停在潇州巡捕司门口时，正是晌午。

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刺得人眼睫发涩。他提着那只旧行囊下车，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块赤麟卫的腰牌。

有人早在门口候着，见他下来，躬身一引：“楚赤卫，请。”

他点点头，跟着那人往里走。

穿过值房时，有几个年轻巡捕正凑在一处说话，见他经过，声音低下去，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

楚温然没回头，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没什么好在意的。他从十四岁起，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那时候他还在安州。

师父张怀明，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巡捕，把他领进巡捕司那天，也是这么一路走，一路有人看。

大家都在好奇，老张头是从哪里弄来个半大的孩子？还领到安州巡捕司里来了。

看的张怀明有几分得意。他乐呵呵地逢人便说：“这是我徒弟，温然。”语气里的骄傲，好像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张怀明把楚温然当亲儿子养。

教他认字，教他巡捕司的规矩，教他拳脚功夫。但教了没多久，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啧啧，天才，真是天才。”张怀明围着他转圈，眼神又惊又喜，像看一块刚剖开的璞玉。

楚温然那时候还不太会应对这样的夸奖，只是“嗯”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是天才，他当然知道。

他也必须是天才，不然，如何面对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灭门之痛？

后来，左炀外出回来了。那是安州巡捕司的赤麟队长，年轻，锐利，一双眼睛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

他参与教导了楚温然。

后者即将十九岁那年，左炀和张怀明过了几招，又和楚温然过了几招。收手之后，他摸着下巴，对张怀明说：“老张，你这徒弟，留在安州可惜了。”

张怀明没说话，只是笑，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

楚温然就这样去了总部。

临走那天，张怀明送他到城门口。秋日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老巡捕的衣摆直往一边飘。

楚温然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笑着朝他挥手。

“说不定你能当个赤麟队长呢。”张怀明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点沙哑。

楚温然点点头，直到张怀明的身影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以巡捕的视力也再也看不见，他才把车帘放下了。

楚温然在总部练了近一年。一年后，赐福仪式上，赤麟之力在他体内游走、攀升，最后堪堪停在那道线上——

赤麟卫。

无限接近队长级，却终究不是。

总部的主官们颔首，说：“十九岁，能有如此成就，已是不易。”

楚温然站在队列里，面无表情。

他知道自己确实不易。但他更知道，总部的卷宗里，记载过太多“不易”的天才。他们有的升了队长，有的当了主官，有的，慢慢就没了声息。

而那个名字，他是在总部的卷宗里翻到的。

乔泊辞。

十六岁入行，十七岁获赤麟队长级赐福。同年被潇州分司长曲正洲欢天喜地地要走，如今已是潇州一方主官。

比他小一岁。

楚温然合上卷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他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楚赤卫，这边请。”

引路的巡捕停下脚步，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楚温然抬眼，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议事厅，正站在一条光线明亮的走廊里。廊外是个小院，种着几竿青竹，竹叶被阳光照得发亮，在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那巡捕在一扇半开的门前站定，侧身示意。

门里隐约有人声传出来，年轻，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好像在说些什么。楚温然听不真切，只看见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槛上落了一道金边。

他提着行囊，站定在门外。

廊上的风穿堂而过，竹影轻轻晃了晃。

“乔队长，新调来的楚赤卫到了。”

门被推开。

楚温然看见了那个人。

——年轻。这是第一个念头。年轻得过分，甚至带着点纤细的少年气。人分明身形挺拔，赤色官袍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威严，反倒有几分……张扬。他正歪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卷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然后，那双眼睛亮了。

不是客套的、公式化的打量。是真正的、带着兴味的亮。

“哎呀。”那人——也是他惦念了一路的潇州司赤麟队长兼地方主官，乔泊辞，从椅子上跳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笑得眉眼弯弯：“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楚温然愣住。

什么？

但乔泊辞已经转向了屋内其他人，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午饭吃什么：“走，我们去剿灭落霞山的匪徒！”

什么？

屋内瞬间炸开了锅。

“落霞山？现在？”

“队长，落霞山地形复杂，那两个当家实力强劲，曲分司长想动它多少次都没能成功啊！”

“而且咱们今天人手——”

乔泊辞抬起手，压住了所有声音。他歪着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楚温然身上。

然后他笑了。

“这不是有他么？”

楚温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几乎要移开目光。但乔泊辞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信任。

不是客套的、敷衍的信任。是真真切切的、理所当然的信任——仿佛他的到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还真是，胡闹。

但楚温然的嘴角扬了起来。

带着惯有的锐气与锐利。

落霞山比想象中更复杂。

山势险峻，林深草密，到处都是可以埋伏的角落。楚温然跟着乔泊辞在山里转了两天，一边勘察地形，一边收集情报。

每天晚上，他们窝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对着粗糙的手绘地图，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大当家据说能召唤人蛟地蛟，那两个东西皮糙肉厚，硬拼吃亏……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能摸到他们。”

乔泊辞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二当家擅长机关，听说和铭客还有几分关系。”乔泊辞点着地图上的山腹：“山腹里那些空间，肯定被他动过手脚。硬闯的话，折损会很大。”

“那就不要硬闯。”楚温然盯着地图，手指点在另一处：“这里有旧矿道的痕迹。如果能找到入口，我们可以从地下绕过去。”

乔泊辞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和初见时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楚温然，目光里带着某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继续说。”

楚温然说下去了。

他指着地图，一条一条地分析矿道的走向、可能遇到的阻碍、突入的最佳时机。他说得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发现乔泊辞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而不是地图上。

等他说完，抬起头，才发现乔泊辞正拄着下巴，笑得一脸满足。

“干嘛？”楚温然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乔泊辞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图，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楚温然没有说话。

但他发现自己的耳尖有点热。

之后的几天，他们继续讨论，继续完善计划。

陈勉偶尔会来送饭，每次看见两人凑在一起的样子，眼神里都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有一次，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队长，我怎么觉得你对楚赤卫格外不一样？”

乔泊辞头也不抬：“是吗？”

“嗯……”后者犹犹豫豫，带着些许老实人的惶恐，嘟嘟囔囔道：“你以前可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乔泊辞终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陈勉：“怎么，你嫉妒啊？”

陈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端着空盘子落荒而逃。

楚温然看着陈勉的背影，又看了看低头继续画图的乔泊辞，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但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破天节，这个霖琅最盛大的新旧年交接节日前夕，行动开始。

尽管做足了准备，落霞山的匪徒比预想的更难缠。小喽啰不值一提，但那两个当家确实棘手。

二当家的机关几乎遍布整座山。他们按照楚温然规划的矿道路线潜入，却还是触发了三道禁制——不是楚温然的资料不准，而是二当家太狡猾，旧矿道里也设了陷阱。

乔泊辞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剑快得像一道赤色的光。

楚温然跟在他身后，用弩箭替他清除侧翼的威胁。

两人配合默契得仿佛已经搭档了许多年——明明几天前才第一次见面。

“轰！”

最后一道禁制炸开时，乔泊辞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意：“可以啊，温然。”

又是那个称呼。

又是那种亮晶晶的目光。

楚温然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弩。

和铭客有几分关系。

越打，楚温然越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

分明不是铭客，二当家却能操纵矿山附近的规则，以操纵梦泡的形式，无限贴近于铭客们刷的副本或是独立于外界的家园。

巡捕们被分割进了数个战场，还能死死咬着两个当家的，只剩下了乔泊辞和楚温然。

一如两人所料，大当家召唤了人蛟和地蛟。

前者身形如蛇，却能直立行走，一双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嘴里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后者匍匐在地，四肢粗壮，背脊上长满了倒刺，每一次呼吸都喷出腥臭的气息。

按照事前约定，他二人一人使剑正面进攻，一人用弩侧面支援，很快将二蛟斩于马下。

“死！”一剑斩断地蛟的脖子，乔泊辞一个纵身拦在大当家面前。

背后，楚温然卡着二当家的脖子，一拳将他打晕过去。

“看来，你没什么路可以走了。”乔泊辞的眼睛弯了起来。血沿着右臂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斩杀人蛟的时候，他的右臂受了伤，是惯用手。

回过头，大当家看看他，又看看乔泊辞，忽然笑了。

“我倒是小瞧了你们这两个嫩崽子。”

他的眼神疯狂起来，猛地割开自己的手臂，鲜血洒在已经倒地的人蛟地蛟尸骨上。

“以我血肉，唤你归来——”

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那些尸骨开始蠕动、融合、膨胀。一股腥臭的狂风凭空刮起，卷得人睁不开眼。楚温然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透过指缝，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成形——

天蛟。

比人蛟地蛟加起来还大，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一双眼睛像两盏幽绿的灯笼。

大当家站在那怪物身侧，笑的无比疯狂：“我会死。但是带上你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地方主官——老子这辈子值了！”

——话音未落，天蛟已经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