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被渔网吊着的人
询问室内的光线冷白而均匀,落在对面那个年轻女子的脸上,将她不自然的五官和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双手照得格外清晰。她曾是网络上风光无限的网红邓莉莉,如今却因整容失败和接踵而至的网暴,显得憔悴不堪,尤其那歪斜的鼻梁和外翻的鼻孔,此刻更添了几分惊惶。
温旭将装在证物袋里的两张打印照片推到她面前,语气尽量平和:“邓小姐,请再确认一下,你具体是在什么时间收到这两张照片的?”
邓莉莉的视线一触到那血腥的画面就立刻弹开,声音发颤:“第一张……是十天前,匿名彩信。第二张是三天前,也是匿名彩信。”
“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报警?”
“我……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P图来吓我的。”她攥紧了衣角,“直到三天前,我不仅收到了第二张照片,还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你放心,我会杀光那些侮辱你的人。’我……我真的害怕了!我怕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我!我也怕……怕他真的因为我,去杀更多的人……”她挣扎着说出最后这句话,显得痛苦而矛盾。
“‘侮辱你的人’?”温旭敏锐地抓住关键词,“具体指什么?”
邓莉莉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回忆:“大概半个多月前,我直播的时候,口罩不小心滑落了……网友看到了我的……我的脸。然后,我那条宣布复出的微博下面,就充满了各种难听的评论……”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一旁静默观察的龚赴,正用戴着证物手套的手,仔细审视着邓莉莉手机里那两张高清照片。照片背景是一个锈迹斑斑、布满污渍的船舱内部,光线昏暗。两名男性受害者被粗糙的渔网紧紧包裹、吊在半空,像被捕捞上岸等待宰杀的鱼。他们的面部遭受了极其残忍的破坏,鼻子被利器割去,留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嘴巴则被粗线以一种粗暴的方式缝死。值得注意的是,第二张照片里,比第一张多了一个受害者。
龚赴接过邓莉莉递来的手机,翻到那条充满恶意的微博。评论区不堪入目,充斥着“丑八怪”、“骗子女”、“怎么不去死”等极端言论。他冷静地滑动屏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条恶毒的文字。很快,他发现了异常,在大量侮辱性评论的下方,总有一个固定的ID“罪生孟司”会跳出来回复,内容永远是简练而冰冷的两个字:“闭嘴。”
“你认识这个‘罪生孟司’吗?”龚赴将手机屏幕转向邓莉莉,指着那个ID。
邓莉莉凑近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头:“不认识,没见过这个ID给我私信或者打赏,可能……只是个默默支持我的粉丝吧。”
龚赴转向温旭,语气笃定:“温旭,立刻将照片送交法医和技术部门进行深度分析。我高度怀疑,这是一起由极端‘守护型’粉丝发起的报复性连环杀人案。这个‘罪生孟司’是重点调查对象。从照片发送的时间间隔,以及凶手对第二名受害者施加的、更利落的伤害手法来看,他的暴力倾向正在升级,行事也越发大胆。必须尽快阻止他,否则很快会出现第三名受害者。”
会议室里,气氛因这起新型态罪案而格外凝重。
楚风首先汇报尸检进展:“两名男性死者,面部损伤特征高度一致:鼻子被锐器完整切除,口腔被粗棉线强行缝合。区别在于,第一名死者廖兆贤胸口有致命刺创,第二名死者罗来郑则是颈部锐器伤导致失血性休克。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和局部**情况推断,两人死亡时间与照片发送时间基本吻合。”
“小赵,”温旭点名,“技术部门那边有什么发现?”
小赵站起身,面色严峻:“温队,对手机关联号码和邮件IP的追踪都遇到了困难。发送彩信的手机号是‘黑卡’,注册信息为空,且追踪信号显示对方使用了高级跳板技术。邮件IP更是经过多层虚拟代理,最终指向海外,无法追查。微博ID‘罪生孟司’也是在境外平台注册,所有信息都是伪造的。对手是个手段高超的黑客,反侦察能力极强。”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振奋:“不过,我们对照片本身进行了超分辨率还原和细节增强。虽然死者面部损毁严重,但通过颅骨结构和未受损部位的特征比对,已经在人口数据库中确认了身份:第一名死者,廖兆贤,25岁,无业;第二名死者,罗来郑,32岁,某公司职员。两人都曾在邓莉莉那条‘翻车’微博下发表过极其恶毒的评论。”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一张经过技术处理的照片局部:“另外,我们在照片背景的船舱内壁上,发现了一行模糊不清的喷漆字迹。经过多重算法还原,确认是‘航恩制造’四个字,下面的具体编号已经无法辨识。”
“航恩制造?”温旭追问。
“是的,本市一家老牌的造船企业,三年前已经破产停产。我们找到了当年的负责人,据他辨认,照片中的船体是他们公司曾经大量生产的一种中型货运驳船,型号是HN-47,当年生产了数百艘,遍布本省及周边水域。因为数量庞大且很多已报废或转卖,逐一排查难度很大。”
温旭沉吟片刻,果断部署:“小赵,你立刻带人,重点排查本市及周边地区的废旧船舶处理厂、大型废铁回收站,还有沿海沿湖的那些小渔村,看看有没有符合照片背景特征的、废弃的HN-47型驳船!”
他随即看向龚赴:“龚顾问,你还有什么补充?”
龚赴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抬起眼眸,冷静的视线扫过全场:“凶手的犯罪驱动力,来自于他对邓莉莉一种扭曲的‘守护欲’,以及对网络施暴者的极端仇恨。他在暗处观察一切,享受这种充当‘审判者’的快感。被动搜寻效率太低,我们可以变被动为主动。”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沉稳而清晰:“建议实施‘引蛇出洞’计划。安排一个人,以真实且令人信服的身份,在邓莉莉的微博下再次发布极具侮辱性的评论,甚至可以专门发一条微博针对她。凶手必然能看到,以他偏执的性格和对邓莉莉的病态关注,极有可能将这个新的‘目标’列入他的清除名单。”
温旭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但同时也提出关键问题:“这个计划可行,但人选至关重要。凶手是黑客高手,常规的警方身份或临时注册的小号,很容易被他识破。我们需要一个经得起深度网络背景调查的、‘真实’存在的身份。”
龚赴点头:“没错。这个人不能是警察,必须有一个长期活跃、内容真实的社交网络身份作为掩护。我们系统内部,是否有这样的资源?”
温旭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已经有了打算:“这个好办。我们有一批长期执行特殊任务的便衣同志,他们的线上身份是经过多年经营、绝密级别的‘数字马甲’,履历、社交关系、网络痕迹都非常完善,足以以假乱真。我立刻向上面申请调用这样的资源!”
计划已定,一张无形的网,开始反向撒向那个隐藏在数据迷雾后的残忍“审判者”。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着便装、容貌明艳大方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利落地将长发挽到耳后,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大家好,我叫熊艾丽,这次任务由我配合大家,请多多关照。”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干练的气质。
坐在后排的小赵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同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欣赏说:“瞧瞧,这可是咱们系统里警花级别的存在。你小子这单身狗,还不赶紧抓住机会表现表现?”
同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正要回嘴,温旭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看来大家都打过照面了,我就不再额外介绍。”温旭开门见山,目光直接落在熊艾丽身上,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艾丽,这次的任务性质不同以往,对手是个高智商、手段残忍的罪犯,存在极高的生命危险。你必须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不过你放心,我们会部署最强的外围保护力量,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这时,龚赴也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会议室,安静地站在温旭身旁。
熊艾丽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一个肤色白皙,气质清冽如冰泉,带着禁欲系的疏离与冷静;另一个则如阳光般和煦,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坚毅与正气。明明是气质迥异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时,却有一种奇异的互补与和谐感,仿佛冰与火的交融,构成一幅极其养眼的画面。
“龚赴,你来得正好。”温旭侧头道,“我们一起敲定一下具体的‘引蛇’方案,看看怎么才能让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自己钻出来。”
几天后,市立医院。熊艾丽按照计划,完成了一次例行复查。她走进洗手间,确认环境安全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洗手。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身形瘦弱、低着头正在擦拭洗手台的身影。熊艾丽只当是普通保洁人员,并未过多留意,低头继续冲洗着手上的泡沫。
然而,就在她俯身关掉水龙头的那一刹那,镜中那个原本低眉顺眼的“清洁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方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熊艾丽心中警铃大作,剧烈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臂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不过几秒钟,强烈的眩晕感便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意识,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那个“清洁工”动作娴熟地将失去知觉的熊艾丽塞进旁边的大型清洁垃圾推车底层,用废弃的布料和垃圾袋稍作掩盖。随后,他推着车,淡定自若地走出了洗手间,帽檐压得极低。
在经过走廊长椅上一位正在“玩手机”的男性(外围保护的便衣同事)时,他甚至刻意放缓了推车的速度,帽檐阴影下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抹充满嘲讽与轻蔑的冷笑。
警察?也不过如此。
守在洗手间外的便衣警察看了看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拨打熊艾丽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已关机”提示音。
他强自镇定,拦住一位从女厕出来的女士:“您好,麻烦您能帮我进去叫一下一位叫熊艾丽的小姐吗?她进去很久了。”
片刻后,那位女士出来回复:“里面没人啊,我每个隔间都看过了,是空的。”
便衣警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掏出加密电话,拨通了温旭的号码,语气急促:“温队,糟了!艾丽可能出事了! 请求立刻定位她的信号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