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凫过金黄的田 > 第4章 卖头发、黄头发、假头发

凫过金黄的田 第4章 卖头发、黄头发、假头发

作者:四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3 14:16:33 来源:文学城

收购头发的人是在一个礼拜后再次进村的。

这回不是那个提着黑包、拿小秤的男人,换了两个年轻人,穿着簇新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名牌,背面印着什么公司的红字。他们在村口老樟树下支了张折叠桌,铺一块白布,摆上几样东西:一杆亮晶晶的不锈钢秤,几叠捆扎整齐的钞票,还有一面锦旗似的红绒布,上面绣着四个黄字——

“惠农助乡”

村里人围了一圈。枝凫挤在人群外头,踮起脚往里看。她看见陈阿公把一条花白的长辫子搁上秤盘,年轻人拨了拨秤砣,报了个数,阿公接过钱,褶子脸上笑出沟壑。旁边人起哄:“老陈头,你那头发留了二十年了吧?舍得?”“舍得舍得!”阿公把钱揣进贴身口袋,“能换钱,有啥舍不得!”

枝凫看见站在人群前排的母亲。

枝妈没往前挤,只是远远看着那杆秤,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后脑勺。她上礼拜刚剪过头发,卖给镇上收头发的贩子,三块钱。那贩子说她的发质一般,不够黑,不够亮。

不够黑,不够亮。和枝凫的黄发是两种不够法,但归根结底是一个意思:不值钱。

枝妈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周姐!你也来啦?”旁边有人招呼。枝妈回过神,笑了笑,没答话。

枝凫看着母亲的手,又看看那杆亮晶晶的秤。

她忽然很想问:娘,你的头发值多少钱?我的头发,又值多少钱?

但她没问。她转身挤出人群,往田埂方向跑。

百龄已经在老地方等她了。

她今天换了条鹅黄色的裙子,头上扎了个蝴蝶结,也是鹅黄的。假发还是那么黑,在太阳底下泛着绸缎似的光。她坐在田埂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腿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地,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低头编着什么。

“你来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枝凫在她旁边坐下,气喘吁吁。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百龄把编了一半的狗尾巴草递给她,“送你。”

枝凫接过来,是一枚草编的戒指,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环状。她套在食指上,草茎凉丝丝的,勒出一道浅印。

“你爸爸……”她开口,又停住。

“嗯?”

枝凫把戒指转了一圈,草茎有点松了。“你爸爸收的头发,真能让你戴上?”

百龄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是真的!你看——”她侧过脑袋,拨开后颈的发丝,“这里,看见了吗?有一小块网,头发都缝在上面的。”

枝凫凑近看。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百龄的假发。那些黑发确实不是从头皮长出来的,而是被一根根、一缕缕,密密匝匝地缝在一片极薄的网纱上。网纱下隐约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头皮,和周围黑发形成刺目的对比。

“疼吗?”她问。

“不疼。”百龄把头发放下来,整理好,“戴着有点热,但习惯了。爸爸说,等我病好了,头发会长出来的,到时候就不用戴了。”

“什么时候好?”

百龄想了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医生说,可能要很久。还要做手术。”

枝凫不知道手术是什么。她只见过村里宰猪,刀捅进去,血喷出来,猪叫得像哭。

“手术……疼吗?”

“不知道。”百龄把狗尾巴草从她手里拿回去,重新编那个松开的环,“我还没做过。但爸爸说,他会陪我的。”

她把编好的戒指又套回枝凫手上,这回紧了些。

“对了!”百龄忽然想起什么,从裙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你带的。”

是一块糖。玻璃纸包着,花花绿绿的,透过透明部分能看见里头琥珀色的硬糖。

枝凫接过来,没拆。她只在村口代销店见过这种糖,两分钱一颗,娘从没给她买过。

“你吃呀。”百龄催她。

枝凫拆开玻璃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从舌尖炸开,涌上颚,涌进鼻腔,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拼命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吃吗?”百龄凑近问,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枝凫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百龄心满意足地靠回石头,把狗尾巴草剩下的茎杆撕成细丝,一根根搭在膝盖上。风把那些细丝吹散,飘进稻田里。

“枝凫。”她忽然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枝凫含着糖,没答。糖在舌尖化开,越来越小,只剩一小粒。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百龄说,“你们村的人,看见我都……”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词,“都那样。笑得很小心,说话也很小心。好像我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

枝凫想起村里大人看百龄的眼神——那种带点讨好、带点紧张、又带点窥探的眼神。城里来的有钱人,谁家亲戚巴结上了,说不定能捞点好处。

“但你不一样。”百龄转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见我,就像看见一只青蛙,或者一根狗尾巴草。你不会想我有什么用,你只是想……”

她想了想,笑了。

“你只是想和我玩。”

枝凫把那粒化得只剩薄片的糖用舌头抵到腮边,压得脸颊鼓起一小块。

“你又不是青蛙。”她说。

“对呀,我不是。”百龄笑起来,声音脆脆的,“你也不是狗尾巴草。”

枝凫不知道自己是狗尾巴草还是青蛙。她只知道,嘴里的糖化了,甜味慢慢淡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回甘。

收购头发的人又来了几次。

每次来,枝妈都会去老樟树下站一会儿,不往前挤,只是远远看着。看着那杆秤,看着秤盘上放上去又取下来的头发,看着别人接过钱时脸上那种又喜又怅的表情。

枝凫也跟着去。她不再踮脚往里看了,她只是站在母亲身边,沉默地数着那些钞票。

一捆,两捆,三捆。

一条辫子,两条辫子,三条辫子。

陈阿公的。秀英婶的。村头小卖部老李家的儿媳妇的。那个媳妇嫁过来不到一年,头发又黑又长,剪掉的时候眼泪汪汪的,接钱的时候又笑了。

枝妈一直没剪。

枝凫知道她在等。等什么呢?等自己的头发更黑一点?等收购的人更挑剔一点?还是等一个更好的价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晚上临睡前,母亲会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梳头,一遍一遍,从前额梳到后颈,从左鬓梳到右鬓。那些头发在灯影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条冬眠的蛇。

有一天晚上,枝凫醒来起夜,经过母亲房门口,听见里面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再等等。”是枝妈的声音,“不是说还会涨价吗……”

“万一不涨了呢?”父亲的声音闷闷的,“老陈头他们可都卖了。”

“他们卖他们的。”枝妈顿了顿,“我这头发,能留就留着。”

“留着做啥?又不能当饭吃。”

枝妈没答。枝凫贴着门缝往里看,只看见母亲背对门口坐在床沿,手里还握着那把木梳。梳齿卡在一缕发丝中间,她停住了,很久没有动。

枝凫悄悄退开,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蛛网。

她忽然想起百龄说过的话。

“头发是‘原材料’。爸爸挑出最好最黑的,找最好的师傅,专门给我做的。”

最好,最黑。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枯黄,毛躁,像一把晒过头的稻草。

第二天,枝凫去田埂找百龄。

百龄正蹲在水洼边,专注地看着水面。她今天没戴假发,头上光秃秃的,皮肤白得发青。太阳照在她头顶,没照出任何东西,只有一小片反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枝凫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样子。没有乌黑的发,没有蝴蝶结,没有绸缎似的光泽。只有一个光溜溜的、像个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脑袋。

两个人都没说话。

百龄先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水面。她的手指在水洼边缘轻轻划着,指甲在水面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丑吧。”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枝凫在她身边蹲下。

“不是。”她说,“我只是……没见过。”

百龄没抬头。她的手指还在划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碰到岸边又荡回来。

“我爸说,做完手术就会长出来了。”她说,“到时候比现在更黑,更亮,比假的还好看。”

枝凫看着她的侧脸。眉毛还是原来的形状,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鼻子、嘴巴、下巴,都和戴着假发时一样。

只有头顶是空的。

空荡荡的,光秃秃的,像冬天被砍光枝丫的梧桐树。

“那什么时候做手术?”枝凫问。

百龄摇摇头:“不知道。爸爸说要等。等医院排期,等最好的医生,等最好的时机。”

她的手指从水面抬起来,指尖湿漉漉的,沾了一粒细小的泥沙。她把泥沙轻轻抹在石头上,看着它干涸、发白,最后变成一小撮灰。

“其实我不怕丑。”她说,“我就是怕……怕好不了。”

枝凫不知道说什么。她把口袋里那块一直没舍得吃的糖掏出来,塞进百龄手里。

玻璃纸在太阳底下折射出五彩的光。百龄低头看着手心那团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很久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和之前每一次的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是另一种——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但她拼命忍住,没让那点水光落下来。

“你留给我吃的?”

枝凫点头。

百龄把糖攥紧,没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村口的方向。

“周阿姨该来找我了。”她说。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光秃的头顶在夕阳下没有反光,只有一片安静的、柔和的、几乎透明的白。

“枝凫。”

“嗯。”

“明天我还来。”

枝凫点头。

百龄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你别跟我爸说,”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今天我没戴这个。他知道了要生气的。”

枝凫又点头。

百龄这才放心似的,沿着田埂慢慢走远。她的背影在稻浪间若隐若现,鹅黄色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渐渐飘远的、薄薄的纸鸢。

枝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草编戒指。

狗尾巴草已经蔫了,原本青绿的茎杆变成枯黄色,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把它摘下来,轻轻放在百龄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风一吹,戒指滚进稻田里,不见了。

那天夜里,枝凫又梦见了那片金色的海。

她还是在水里游,头发散开,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远处的白色影子还在,朝她招手。

她想游过去。

可是海水忽然变稠了,像糨糊,像未干的沥青,把她一寸一寸裹住。她挣不开,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那些光点从头发上脱落,一片一片往下沉,沉进看不见底的黑暗里。

她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远处那个白色影子开始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黑暗里,不见了。

枝凫猛地醒来。

天还没亮。她躺在硬板床上,后背全是汗。隔壁没有鼾声,爹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灶房有动静,是母亲在烧火。柴禾噼啪响,锅盖偶尔碰出叮当声。

还有极轻的、压抑着的抽泣声。

枝凫没敢动。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小小的一团。

过了很久,抽泣声停了。灶房的动静也停了。然后是母亲走回房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枝凫闭紧眼睛,假装还在熟睡。

门缝透过一道光,很短促,很快又暗下去。

黑暗里,她听见母亲隔着土墙传来的、梦呓般的声音:

“阿凫……”

只喊了名字,没再说下去。

枝凫没有应。

她把被子捂得更紧,咬住被角,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