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入沧海 第253章 海东青

二老爷从儿子手里接过这柄宝剑，入手的重感和寻常的兵器相差无几，剑身的颜色和纹理也没有特别之处，赵梁二字以小篆书写。

它的实力宣告它一定不是仿冒品，如果是真的，李家用培养了十几年的一个舞姬换它，莫说是一个就是十个，这场交易稳赚不赔。

赵梁锻造的兵器为什么如此珍贵？

百业百工，一项技艺专研至顶点，技艺本身的价值其实是固定的，就像打造一件黄花梨家具，用手艺最好的工匠来打造，至多不过数十两银子的工价，作品后面飙升的价值，是它的制造者或者是它的使用者拥有者赋予的溢价。

就比如说，唐茂钻研画技，他的作品《望月招仙图》必将成为传世名画。

蒯祥匠工出身，他早年在荣麟堂打造的家具是最有收藏价值的家具。

唐茂和蒯祥，他们一个做过内阁首辅，一个官至工部右侍郎领从一品俸禄，为官几十年，政绩斐然，可入名臣之列，他们的身份让作品增值了。

但是赵梁这个人，至今只见其名不见其人。

赵梁的名声，最开始是他所铸的兵器成就的。

兵器作为杀器和别的物品不一样。

锥立于囊中，其芒可现。

兵器在使用过程中是会被损伤损毁的，使用过度，使用不当，或者对方武艺高强兵器精良，你的兵器就折了。

每一件赵梁锻造的兵器，都是悄无声息的出现。

问一问铁岭卫所有军民有几个识字的，大部分大字不识，更别说小篆了，看见了只当鬼画符。

往往第一个拥有它的是普通的兵卒，用他可以拿出的银两买下它，后来在一次次与人对战中，它的战绩昭示了它的价值。

赵梁是谁？

他有这样的锻造工艺，可以得到朝廷的征召，他也必须为朝廷所用。

或许，应该，极有可能，这个人就在朝廷之中。

百家姓氏，这个人为什么偏偏叫赵梁？

可以大胆的往上猜想，兵器作为杀器和别的物品不一样，它不是木头，纸张和颜料。盐铁之利是在朝廷监控之下的。

若说李家掌辽东之利，皇族赵氏就是掌着天下之利，所以这个永远看不见找不出来的赵梁，很有可能与皇族同宗。

因此赵梁锻造的兵器被赋予了皇族神圣的光环。

二老爷顿在这样的类推之中。

他的儿子轻轻的唤他，示意他去看四房的大伯父。

大老爷脸色很难看，很不对劲。

二老爷看见了大老爷难看的脸色，拿着剑走过去笑道：“柄大哥，人是我们五房出的，剑就我们五房收下了。当真是一把好剑，我原来还想着孝敬大伯父，这剑沾了手就舍不得了。哈哈哈！”

两位的大伯父就是宁远伯了，二老爷这样说话是故意给大老爷添堵了。

没什么，习惯性的两房暗暗较劲而已。

那舞姬章室奴也就是养在老五房了，才能成全她清白的身子。老四房从大老爷开始，几辈的爷们儿没有一个是不好色的，当爷的是那样，跟着他们的奴仆家丁也是淫/虫，前几年大老爷一个儿子的一个小妾被男仆搞大了肚子生下了孩子，还以为是自己李家的种呢。只是那孩子生得实在不像，倒越来越像他亲爹才败露出来。

气得大老爷让他儿子活剐了那对奸夫淫夫。

五老太爷知道这种事把大老爷叫过来训斥过，说他们也是自己不庄重，一味的好色又喜新厌旧，厌了的女人他们就丢下去让奴仆随便睡了，主子奴才也不讲究才有这样的事，难保以后就没有这样的事。

这几年老四房的风气也没有改，倒是把内宅的规矩高高的竖起来，本来他们边关武将之家男女之防也没有那么严苛，现在女眷们被牢牢的圈在内宅，等闲见不到一个外男。

看看。

那个江浙来的商妇，倒像此间的女主人。

铁岭卫的军民们不知道赵梁剑如何珍贵，只看二老爷爱不释手的没有放下，就知道这批人财力雄厚了。

纷纷围上来结交。

收皮毛的对不对？

今年的好货都被收走了，你们想要好的，等天气再冷一些他们可以掏熊窝去，只要出得了银子，他们可以卖命。

有妇人陪笑着靠近谭慕妍小声说除了皮毛别的收不收，他们家里藏了一支老参。

阴差阳错的倒是把商路打开了。

谭慕妍对大伙儿都和和气气的，冲谭庭栖道：“三哥，你们都去帮忙，下去捕鱼把酒都带上。”

他们随行背着一只大皮袋，谭庭栖豪爽，道：“现在大家一起喝。”

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就递给旁边陌生的铁岭卫军士。

是男人哪有不馋酒的，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大赞道：“好酒！”

真是好酒，他还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

其他护卫王思任，左彝春等十四人都把自己的酒拿出来请大家喝。

朱本夏纪护在谭慕妍左右是不离开的，也把他们的大皮袋拿出来，他们还有四个人，在莲花湖四周守着没有进来。

十七袋酒所有人摊不上一口，只轮着让一些精壮的军士们喝了。

男人嘛，一起喝过酒这关系就不一样了，纷纷请谭庭栖等人上他们的船。

上千米的渔网，网住了几万斤的大鱼，拖不上来。不是这么多的人力气不够，是渔网不行。渔网是用麻绳和布条搓成的，易腐烂，韧性有限，承受不了几万斤的拉扯力，拉起来要拖几百米，因为到达莲花湖的岸头要过周围的湿地，渔网拉破鱼都逃跑了。大家乘着一条条小船把渔网拖起来，岸上的人和水中的人一起用力稍微拉过湿地露一个缺口，这个缺口的湿地围一圈船只连在一起，人就拿着网兜在这个缺口捞鱼就是了。

首先几个人腰栓着粗绳脚踩着长板小心翼翼的越过湿地，水还好，大家都会游泳，湿地是最危险的，陷进去人就无法挣脱慢慢就被湿地埋没了，只是莲花湖水域若是没有这一片湿地滋养，也养不了那么多的大鱼。

长白天的天池，深不见底的水域，寂静没有生机，一条鱼也没有。

几个人安全的过了湿地，跃入浮着冰层的湖水，身上拽着粗绳把第一条船拉下水。

第二条第三条船纷纷由前面的人拉过湿地拉下水。

谭庭栖划着船看见水中的渔网密密麻麻全都是鱼。

大家都看见了，和他同船的崔孙笑道：“嚯，比上回的鱼还多，也肥。上回的鱼刚下了鱼籽。”

深秋初冬确实是鱼最膘肥的时候。

同船的金有成四周一望，道：“真是奇了，一只鸟都没有。”

“对啊，上回几千只鸟扑下来啄鱼。”

上回就是宁远伯八十大寿的时候，众人都是津津乐道。

谭庭栖道：“应该是候鸟，往南过冬去了吧。”

“也是。”金有成笑了起来，道：“上回我们打了两天的鱼。第一天鸟把我们的渔网啄烂了。”

崔孙笑道：“我们网了上百只鸟，还有一些鱼，李家又给我们拉了好几车粮食，我们多吃一天也不吃亏。”

其实是吃亏的，群鸟在上空徘徊，鱼群就不敢群聚，上次捕的鱼就没有这次的多。

金有成家里人口多，道：“现在冷一点就冷一点吧，多打鱼回家是正经。”

船都下了水，还有一些船沿着缺口扇形排开，到时候捞起来的鱼这些船来回拖上岸。现在大家先齐心协力把渔网推过去。

渔网太重了。

有经验的鱼把头在千米长的渔网之间大声喊道：“下面被水草缠住了，来几个水性好的潜下去把水草割了，多分两条鱼。”

“我来！”

“我来！”

“我来！”

已经等到了这一天最缓和的时候，气温还是临近冰点，大家想要多分鱼，纷纷响应，其实不分鱼也有人会响应的，行伍之人血勇之气当如是。

谭庭栖就抬手道：“算我一个。”

所有要割水草的人都下了水。

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开始拉动渔网。

湖边的山林中，那只金雕俯身而下。

知道为什么没有一只鸟吗？

候鸟南迁，不至于别的捕鱼的鸟一只都没有。

是因为空中霸主在这里，别的鸟类不敢靠近。

贪婪的人类。

金雕圆鼓鼓的眼睛盯着猎物。

它早上的时候看见一群羊在这里，都被这群人类吃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当柴禾收拾起来了，金雕愤怒了，现在人类的幼崽就是猎物。

金雕最爱吃小型哺乳动物。

人类也属于哺乳动物。

人类的幼崽，对金雕来说，和羊差不多。

金雕俯冲下来，一双利爪勾住在湖边玩耍的一个小男孩，展翅而去。

“啊！”

看到这一幕残忍画面的人，每一个人惊惧得尖叫！

大老爷是最早注意到这一幕的，金雕从山上飞下来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他是兴奋的要拿弓去射雕。

但是不能。

金雕速度太快了，它是向拉渔网的人群斜飞过去。

他这一箭若是追不上它，反而射到了人群……人命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误伤人命，会损了他的颜面。

这样一迟疑，金雕已经在大老爷的射程之外了。

这时高空中一个白点直坠而下。

它的速度更快，视力差一点的人根本看不到。

很多人只是看见本来要高飞的金雕再次俯身，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砸入水中。

当这只金雕从水面腾起，飞来一箭贯穿了它的脖颈。

“啊……”

金雕的头折下来面对着水面。

它可以看见水面下游动的鱼，但是它不吃鱼。

知道为什么不吃鱼吗？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落水的凤凰更不如。

它在空中才是无敌的存在。

那个白点在它的周围盘桓，确认它的死相，然后发出的这个声音，就和母鸡叫似的，嗯嗯唧唧。

鱼把头活得久了，有点见识，惊道：“海东青！”

海东青？

没几个人有这种机缘见过海东青。因为辽东地广人稀，人类的生活领域和海东青的生存区域，可以不重合，互不相扰。

传说中的万鹰之神，就是那么小一只？有金雕的十分之一吗？还是这样软萌的叫声。

当然是海东青，只有海东青才那么头铁，以任何猛禽无法达到的坠击速度形成巨大的杀伤力，以小博大，击败比它强大很多的敌人。

这只海东青竟然已经认主，众人看见它飞到了岸边，一个男子展臂接住了它。

那个男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张断弓。

是刚才他用出全力射出去一箭，开弓太迅猛，应弦而断了。

谭庭栖在水里露一个头，没有停顿就向金雕坠落的位置游过去了。

王思任都惊讶，道：“我们东家到了。”

也没有耽误事，划船向金雕坠落的方向去了。

那个小男孩要打捞上来。

很多的人游过去，很多的船靠过去。

还是谭庭栖最先抵达，捞住了小男孩。

“还活着。”

这个声音往外传递出去。

谭庭栖手里的小男孩肩窝肩背都是金雕的利爪勾出来的血洞，全身冻得通红发紫。

王思任脱了衣裳，直接把他最里面的一层带着体温的衣裳脱下来，把孩子包起来，金疮药他们随身带着的，撒在孩子的伤口上，孩子疼得哭出来。

“快上岸，还能救。”左彝春接过孩子，贴肉抱在怀里，船向岸边靠拢，再靠不过去的湿地系上粗绳，拉船上岸。

孩子的母亲在岸边都要哭晕了，在这里的每一个孩子，是这户人家最宠爱的孩子。

旁边的人劝这个母亲，道：“你也别只是哭，这么多的人尽了力保着这个孩子，你也该磕个头道个谢。”

要向谁磕头？

郑焞骑着马停在那边没有过来。

这个母亲恢复了一点理智，要向郑焞的方向遥拜。

谭慕妍搀住了，也是忍不住的痛心道：“他不耐烦这个，你别拜了，去照顾你的孩子吧。”

老四房的家丁马禄赶来向大老爷汇报，说这个人手持宁远伯令牌，他们不敢阻拦也没有查验问询就直接放他进来了，不知道广宁出了什么大事，让诸位爷们儿心里有个准备。

二老爷咯噔了一下，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老长房刚得的金孙不会夭折了吧。

刚生下来的孩子很容易夭折的，尤其是他们这种地方，李家子孙繁茂，那也是生得多存活下来的。

二老爷转念一想又否了。

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

海东青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拥有的吗？

进献海东青，可免死罪。

这是元熙帝曾经下过的手谕，被高相荐连谏五道奏疏，道理说了连篇，最后元熙帝收回了这道正在向辽东下达的手谕。

海东青，是王者之物，也只有王者可以拥有。

二老爷手握赵梁剑，握得手心发烫。

邓缄又召唤了一个随从，疾言厉色道：“骑上我的马速去广宁告知我三叔，这里出了大事，请他速来！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