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洛道,已经待了半个月。
他来此地,是为尸毒。三年前,他的师父——天下少有的医者——执意要来洛道寻这尸毒的根,说是若能解了它,便是救苍生的大功德。师父走了,再没回来。沈砚寻着师父的足迹一路找来,找到的,是一座死城,和满城无解的死。
他想找到尸毒的源头。他更想知道,那东西,究竟有没有解。
可半个月了,他连一个能说上话的活人都没遇见。直到这一夜,他在城北的巷子里,远远看见那个背棺的身影,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近了,他才看清那人的青灰的脸,乌色的指节。
是个半尸。
寻常人见了,怕是早就魂飞魄散。可沈砚是医者,他看出的,是另一桩事——这个人,中了尸毒,却保住了神智,甚至,保住了人样。这在医理上,是绝无可能的事。
"这位前辈,"沈砚停在三步之外,没有再近,"晚辈沈砚,是个游方的医者,为寻尸毒的解法而来。"
那半尸抬眼看他。那眼神空得吓人,可沈砚却莫名地,没有那么怕了——因为他在那空里,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疲惫。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解法。"那半尸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你寻它做什么。"
"救人。"
那半尸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缓缓地,从墙边站起身,把那具插满剑的棺,重新负上了背。
"城西的猪圈那一带,"他说,背对着沈砚,"有一只尸人。比别的凶。它会躲,会绕路,会在暗处等人。我这具身子,去近了它,它便不动;你是活人,引得动它。"他顿了顿,"你既要寻解法,总得先看看,这尸毒最厉害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沈砚一怔:"前辈是要我……杀了它?"
"嗯。"
"既是前辈日日猎尸,为何这一只,不亲自——"
"它躲我。"那半尸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躲得很。我撵了它三个月,没撵上。"
这是实话,却又像不是全部的实话。沈砚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那半尸的背影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压着。
"……好。"沈砚到底应了。他需要这个人,需要这座城里唯一一个还能与他说话的活物——哪怕这活物,已经不算是活物。
那半尸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动手的时候,"他说,"让它,走得痛快些。"
沈砚握着药箱,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移动的、插满剑的坟,缓缓没入夜色。
他想,一个日日杀尸、棺上插满了剑的猎人,为什么要对一只尸人的死活,叮嘱得这样轻、这样……
像在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