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棺行 第7章 ◇ 第六章 · 无常之刃

日子是没法数的。

慕容追风曾试着数过。他在棺上插剑，一把剑就是一个尸人，一个尸人就是一天，或是几天。可数到后来，棺上的剑插满了，他便不数了。时间在死城里是没有意义的东西——这里没有春夏秋冬，只有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灰扑扑地，把日子和日子之间的缝，全填平了。

他成了洛道的一桩传说。

那些躲在断墙残瓦后、靠着挖野菜和老鼠苟活的零星活人，私下里管他叫"棺爷"。他们说，城里有个背棺的怪物，比尸人还可怕，可那怪物专杀尸人，从不伤活人。他们怕他，又靠着他——夜里听见尸人的嘶嚎被一声闷响掐断，他们就知道，棺爷又出来了，今夜能安生。

慕容追风不在意这些。

他每日做的事，简单得近乎机械：寻尸，杀尸，插剑，回到那间不再有人的屋，守着……不，他守的不是那间屋。

他守的是背上的棺。

每杀完一轮尸人，他总要寻一处背风的角落停下来，把棺轻轻卸下，靠在墙边，自己挨着坐下。然后，他会对着棺，说话。

说今天的雪。说今天遇见的尸人是男是女、原先大约是做什么的。说城西那户人家的活人，添了个孩子，哭声还挺响。

他说，棺里的人，多半是听不见的。

可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在他说完一段话，长久地沉默下来时，那棺木的缝里，会极轻极轻地，漏出一声呢喃。

听不清是什么。也许只是风。

但慕容追风总会在那一声呢喃后，停顿很久，然后，低低地，应一声："嗯。"

仿佛她真的，在回答他。

那一夜，他在城北的巷子里，遇见了一只小尸人。

那东西比寻常尸人矮小，蜷在墙根，赤着脚，正一下一下，徒劳地撞着一扇紧闭的门。它听见慕容追风的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慕容追风的手，已经按上了剑。

可他没有拔。

那小尸人的身形，那个头，那撞门的姿势……像极了某一个，他不敢去想的小小的身影。

他僵在原地。背上的棺，无声地，重了千斤。

良久，那小尸人失了兴趣，转身，蹒跚着，往巷子深处去了。慕容追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东西的背影彻底融进黑暗里，他才发现，自己握着剑柄的那只手——那只斩了千百个尸人、三年不曾抖过一下的手——

正在，轻轻地，发抖。

也就是在那一夜，背风处歇脚时，他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活人的脚步。

轻，稳，带着一种行医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分寸。

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循着死气，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