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监贺程渚好容易过了景明这关,一百一十三封诏书重写的第三遍终于得了陛下首肯,贺程渚算是过了这关。
现在烫手山芋传到了太常卿陈麓手中,依大夏旧制,册封妃嫔需待所有贵人来了宫中由皇后身边的大长秋一一看过,安顿在各宫各院。
第二日,太常寺派官员前去一一宣旨即可,可依陛下的意思,皇后心力有限,无暇管闲事,却又要让即将被册封的妃嫔感受到重视。
故而陛下灵机一动想出个大好的主意,由太常卿本人去到京都每家每户一一宣旨,并且未免铺张奢靡之嫌,仅由陈麓一人去便可。
足足五日,太常寺的官员没见到长官前来应卯,太常卿本人在这五日用脚结结实实丈量了一遍京都的土地,还是没日没夜的那种。
无论如何,诏也拟了,旨也宣了,再多的反抗也是渺茫,到了太史令卜定的吉日,各公卿家的小姐纷纷入了宫,空荡的宫苑一下子热闹起来。
景明特下旨意,众妃嫔无需去重华殿给皇后请安,安分待在各自居所即可。
可无论如何,一百一十三人对瑶光来说都太过沉重,他的丈夫一夜之间有了一百一十三位妻子,而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位份是尊贵不错,但同一百多人共享一人,再尊贵的位份也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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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嫔入宫的这一日,景乐坐在花园小凳上拿着个药钵锤捣其中的药草,穆扶桑这几日仍旧睡不好,有时候一夜要惊醒三四次。
每回他呼吸急促地醒了,都会尽量压着声音,将呼吸放得缓慢,过好一会才敢偷偷侧过头看景乐是否睡着。
其实每一回景乐都会在他梦魇时醒来,因为穆扶桑做噩梦时不光会呼吸急促,还会发出哽咽声,现在躺在他身侧,只要他呼吸频率一变景乐就会醒。
但穆扶桑不想她醒着,她便闭着眼装睡。
晒干的药草被药杵捣碎成粉末,景乐小心地用布包了放在一旁,兰芷撑着青罗伞站在她身后,伞面的影子正好罩在泛着银光的药臼上。
穆扶桑下朝回来老远就看见被青色伞面遮住大半的景乐的身影。她今日一袭淡黄烟罗纱裙,简单挽了个髻,绿梅簪点缀在她耳后。
走过石子路,他的脚步不自觉放轻些,到了近前,吓了撑伞的兰芷一大跳。
他接过青罗伞站在景乐身后,兰芷忙退下。
景乐正认真地捣药草,时大时小的笃笃声伴着鸟鸣声响在园子里,药草香味间突然混入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她似有所感地回身看去。
穆扶桑正巧弯下腰来看她药臼里放的什么药,两人间的距离近的让走远了的兰芷猛地一个转身差点撞到假山。
穆扶桑垂下的马尾扫过景乐耳尖,绕在那枚绿梅簪上。
待到两人回过神来要拉开距离时,那枚簪子索性跟着穆扶桑的动作从景乐发间滑脱,幸而穆扶桑手快,赶忙捞住握在手心。
“殿下,簪子掉了。”
“哦。”景乐有些懵地点点头,晃动间发丝已经有了要松动的迹象。
穆扶桑赶忙将簪子不甚灵巧地重新别回她发间。
一时之间,别样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穆扶桑忽然想到,几日前景乐曾对侍女说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那此刻,算不算有了些什么......
许是实在多日未睡好,加之看见景乐后心绪一下子松懈下来,心中这么想着,穆扶桑竟也就这么问了。
景乐呆在原地,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将军方才说什么?”
意识到心里话已经脱口而出的穆扶桑索性也不装了,这几日那句话一直萦绕在他心间,不时地跳出来踩一脚,弄得他心中酸疼。
“殿下那日说,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明明是最平常不过的语气,可景乐就是从这语气中听到了些委屈的意味,甚至抬头看见他的眉眼也微微低垂着,确实是委屈了。
“我......什么时候?”
“那日找发冠,殿下说了。”
听着面前人的控诉,景乐记忆闪回,想起了那日的境况。在兰芷八卦的视线中,她败下阵来,故而有了那句辩解,可当时穆扶桑在庭院中练剑,隔这么远他竟也听到了。
“那日所说是因为......”景乐下意识张口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要是说自己说了胡话,那岂不就是说她和穆扶桑有些什么,可是他们又确实没什么。
进退两难,她一时僵住。
见景乐不说话了,穆扶桑也有些着急了,“我们成了亲的,殿下。”
看着穆扶桑眼中的澄澈,景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们对没什么关系的定义显然出现了偏差,乌龙闹大了,可这要怎么去解释呢。
只能顺着往下说了,“是,是成了亲的。”
“所以我们之间是有什么的。”穆扶桑木劲儿又上来了,坚定地像要上战场一样。
景乐点点头,“有。”为防敷衍之嫌,她又肯定了一遍,“有的。”
眼前人皱巴巴的眉眼漾开,穆扶桑满意地微抬了下唇角,又赶忙压下去。
“殿下在捣什么药?”
“安神的药材。”药杵轻碾药粉,一股清香攀上药杵,飘入二人鼻尖。
“这几日睡得还好,殿下不必忧心。”穆扶桑摸了下鼻子,垂眼很快地说。
骗人,景乐抬眸看着他不自然的样子。明明每夜都会惊醒,为了不吵醒景乐,他甚至于刻意压着呼吸装睡,直到撑不住睡了又会被噩梦惊醒。
而这些,作为枕边人,景乐无比清楚。
今日或许是个坦白的好日子,前脚穆扶桑刚问了景乐,这会儿景乐也跟上了,“将军每夜都梦魇。”
穆扶桑眼中有些震惊地看向景乐,他从景乐眼中看到的是笃定,原来这几日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面前人却早就发觉,只是没有过问。
“过段时间就会好的,殿下。”他压低些声音,连眼睛也垂下去,只盯着看药臼中的药末。
“要不请太医来看看?”
穆扶桑赶忙摇了摇头,甚是不愿地抿紧唇。
见他实在抗拒,景乐也没办法,“那若是我去太医署开了药,将军会喝么?”
光听见这个“药”字一出口,穆扶桑口中就已经漫上一阵苦涩,记忆回转到了十八年前,从地窖被救上来后,元氏收留了他。
元氏夫妇虽待他极好,元鸣珂也每日变着花样来安慰他,但他的身体就是每况愈下,漆黑的汤药一日日灌下去就是毫无效果。
城里的郎中看遍了就去城外请,那两年他喝了数不清的汤药,每日躺在床上听见门扉吱呀一响胃里就泛苦水。
最后还是位游医机缘巧合路过此处,开了新药辅以施针他才好些。自那以后,穆扶桑再不喝半口汤药,乃至于连汤药罐都不肯再碰。
多少年来,唯一破的一回例还是刚救了景乐时,那时他日日给景乐房中送汤药,屏住气送到了便要走,大气都不敢喘。
可看着面前人期待的视线,那个字却哽在喉咙说不出口,良久穆扶桑下定决心,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点点头。
“将军会喝,真的?”景乐眼中满是欣喜,在又得了一遍肯定答复后笑容绽开,“那我今日便去跟太医说,开些安神的汤药来。”
“不急的,殿下。”
穆扶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抱上药臼沿着小道一路小跑着走远了。
鹅黄轻纱在两侧花丛前一扫而过,直直拂在了穆扶桑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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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
景乐入了宫,先去了医署找太医令。这些日子太医令贺蔺都快跟她处成知己,几乎每隔几日就要深谈一次。
此次景乐带来了个惊天消息,贺蔺从前在军中任职,在北境也历练过好一段时间。
穆扶桑还未及冠时,贺蔺恰好在御夷镇军营中任金疮医一职。
对这个少年将军他曾一度十分头疼,因为此人不喝药,什么药也不喝,甚至于连敷贴的膏药味道重些他也要沉脸。
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竟然一点儿也闻不得苦涩味,说出去都要惊掉敌人手里的狼筅,故而前几次景乐来找贺蔺讨安神药草,他都是给些气味芬芳浅淡的。
乍听景乐说要给穆扶桑开药,贺蔺一时没反应过来,虽近不惑之年,总不至于耳背至此。
于是他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殿下说的,可是给镇国公开方子?”
景乐点点头,“安神的方子,有劳太医。”
贺蔺眼前一白,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但穆扶桑如此犟的个性居然愿意喝药,还是始料未及的。
拿了太医令配好的药草,景乐沿着宫道去往重华殿。
今日妃嫔进宫,宫道上分外热闹,她只能尽量避开人群,可撞上门来的却想避也避不开。
路过一处宫苑时,景乐被冲出来的人撞了个趔趄,跟在她身后的内侍们脸都吓白了,急匆匆就要冲上去将那人拿下。
“慢。”她站稳当后先看了眼手中草药包确认无碍后忙开口叫停内侍。
刚才撞了她的侍女跪在地上,瞧上去竟然有些熟悉,景乐微微躬身仔细辨认,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这时苑内的人也叫骂着出来了,一个拎着洒扫笤帚的老嬷嬷凶神恶煞的冲出大门,在看到景乐的一瞬她神色剧变,和蔼的笑脸还没来得及让人看清就挂在了脸上。
“公主殿下,奴婢参见公主殿下。”老嬷嬷当即一跪,笤帚顺势被她藏在身后。
景乐看着地上跪着的侍女,忽然记起来,此人便是她入宫那日在华林园见到的侍女,她抬眼看了下宫苑匾额——膳食坊。
没想到她又被调来了这里,遇到第二次也算是有缘,“都起来吧。”景乐发了话,看向老嬷嬷,“她犯了什么错?”
“殿下,文儿没擦净灶台,奴婢正要处罚。”老嬷嬷干笑了下,说明了缘由。
景乐看着起来的侍女,袖口处露出的手红肿的厉害,“你叫文儿?”
文儿抬起通红的眼睛,“回殿下,奴婢文清。”
看着那双和青台有些相像的眼睛,景乐心蓦地一疼,也顾不上其他,冲动了下,“你先跟着我走。”
“殿下。”老嬷嬷忙抬头想要阻拦,被景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公主仪仗重新向着重华殿去,文清跟在内侍们后面,低垂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那老嬷嬷赶忙回了苑内闭上门,口中念念有词:“走了好,走了好啊。”
重华殿殿门紧闭,宫道上再混乱,在景明吩咐下殿外二十步内也无人敢踏足,经过殿外的妃嫔宫人都不自觉加快脚步,压低声音。
内侍通传后景乐进了殿内,瑶光正站在桌案前习字,她的字风骨自成,比之景明都毫不逊色。
挥毫泼墨几个大字跃然纸上——丝抒往昔,针述新缘。
先朝有桩轶谈,一官员起自江南,在江南时聘得谢氏女为妻,待其入京都,却又遵帝命尚公主。
原配谢氏写五言诗赠予此人:“本为箔上蚕,今作机上丝。得路逐胜去,颇忆缠绵时。”
公主代此人回答:“针是贯线物,目中恒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衲故时。”*
男子为针,新旧丝线均可穿孔而过,薄情至此,空误他人好光景。
见景乐来,瑶光放下笔,拿纸盖住字后笑着迎上来。
两人亲亲热热的聊了会,话题便被绕到了后宫妃嫔上,景乐实在不知如何安慰。
反倒是瑶光开口宽慰她,“没事儿,阿拂,陛下贵为至尊,宫廷不能空着的。”
“阿姒。”景乐叫了她一声,方才那字她看在眼中。
瑶光摇摇头,浅笑着拉过她的手,“无妨的。”
沉重的一页被瑶光三言两句轻轻揭过,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景乐想起今日入宫还带着个人,便将前因后果说与瑶光听。
将文清带出宫不合礼数,其间涉及诸多手续,瑶光听后直接让景乐把侍女留在重华殿,皇后要一位侍女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外间等着的文清得了传召进来,面见了新主子。
做完这些,时辰也不早了,景乐告别了瑶光离开了宫内,趁着天色还亮着,赶回府中去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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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引自《洛阳伽蓝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