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华殿出来,景乐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父权社会,妻妾成群,子嗣环绕才是常态,她要求不了景明忠贞于感情,也劝说不了瑶光遇事通透些。
说白了,作为一个局外人,于此事根本就毫无办法。
出了内宫,沿着宫道一路向东,穿过几道朱门,穆扶桑便等在尽头的那扇门外。
他今日穿了玄褐朝服,头发由一枚木簪妥帖束起,昨日寻了一早的嵌金发冠微微闪光。
日光下褐色衣襟上金色暗纹隐隐生辉,身无珠玉,却泛着阵阵华光,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背对着宫门的穆扶桑转过身来。
两人相顾无言,待景乐走近些,他伸手牵着景乐一起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车驾时不时颠簸一下,两人的肩膀就要在一起靠一下。
极近的距离却让两人不约而同地觉得相隔甚远,车帘被微风吹起些,经过东街时穆扶桑叫停了马车。
还没等景乐反应过来,他便伸手牵着景乐要下马车。
“帷帽......”
“不必戴。”
在这世道,对女子要求颇严,既要女子从夫,对多女共事一夫通情达理,又要女子管束自身,成家与否出门在外都当掩面。
既怕被人看了去说三道四,更怕有违百年祖制,引动神罚。
平州边陲小镇,景乐和青台偶尔出门都离不开帷帽,来了京都,更是需要注意。
哪怕是听风楼怒怼众士子那会,景乐也戴着帷帽,可今日穆扶桑却说什么也不让她戴上。
两人相携着走进那家常需要排队才能买到的蜜饯铺子,许是今日京都权贵都去了宫中赴宴,故而来排队买蜜饯的役使少些。
老板似已与穆扶桑十分相熟,见他进来,也没多说便手脚麻利地包好了一盒蜜饯。
穆扶桑付了钱回过身看景乐,“殿下还有什么想尝的吗?”
一方方木格内各色果仁裹着糖霜整齐列队,景乐视线一一检阅过去,穆扶桑顺着她的视线停在一处。
“那是什么?”
“此乃蜜姜。”店主上前答了,特意取出几枚放在瓷盏中呈递过来。
景乐捻起一块放进嘴里,鲜姜的辛辣味顺着舌尖闯进鼻腔,她半刻没说话才压下那抹肆意冲撞的热意。
“殿下?”见景乐沉默太久,穆扶桑试探地问道:“不好吃吗?”
看着穆扶桑关切的神情,景乐突然有了个好主意,她摇摇头,“好吃的,你要尝尝吗?”说着便像往常一般拿起一块递到穆扶桑唇边。
不疑有他,穆扶桑微微弯下腰含住了那蜜姜,个中滋味自然不佳,想象中的甜被冲鼻的辣意取代,他眼睛微微睁大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景乐。
看着面前人上了当还一副呆懵模样,景乐禁不住笑了下,“还要吗?”
“要。”
穆扶桑都没犹豫便重新张开嘴,明明辣的嗓子舌尖隐痛,但他还是稍显迫切地看着景乐手中的瓷盏,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景乐看着穆扶桑恳切的神情,心中默默记下原来他喜食辣,便又塞了颗进他嘴里。
好容易压下口中泛滥的辣意,等穆扶桑匀了口气再抬头时,景乐已经拿着一锦盒的蜜姜过来。
“将军爱吃,便多买些回去吃。”
掌柜乐开了花,铺子里最难卖的姜条竟一下子卖出去这么老些,当日若不是可怜那卖姜的老头,他是决计不会做这辣味十足的蜜姜来砸自己招牌。
苍天有眼,日行一善便能得遇贵人,今日到访的两人竟买走了大半的蜜姜。
看着一锦盒的蜜姜,穆扶桑眉心跳了跳,高深莫测地道了谢便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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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虞府
虞纨又开始学起了宫中礼仪,只不过这次学习更为严苛,虞夫人全程陪同在侧,一个动作连教引嬷嬷都未说什么,虞夫人便要大惊小怪的凑过来要她重做。
一上午奉茶礼学完,她只觉手臂不是自己的,酸麻到垂在身侧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偏在回若华阁的路上遇上了很多下人,直到进了屋内,她才得以揉揉胳膊。
贴身侍女流香急得在一旁打转儿,若是不敷药明日定然撑不下来三个时辰的礼仪教习。
“无碍,不必去请府医。”
“那怎么行,小姐,手都成这样了,明日可如何是好。”
虞纨垂眸看着还在颤抖的手指,“虞清呢?”
虞清是虞夫人所出,子凭母贵,现下是虞府的嫡长子,若不出意外往后是要从虞林之手中接手虞家之人。
“大公子他应当在望京楼。”
虞夫人对虞纨处处限制,要求甚严,对她这位从小宠到大的儿子却没一点办法,所谓一物降一物,是时候该让虞清闯出些小祸来了。
虞纨屏退左右唤来一人,低声交代一番后那身影几个纵身便消失在虞府后巷。
第二日,虞府正厅只有教引嬷嬷在等着虞纨,虞夫人怕是昨夜觉都未睡便去了博场给自己的儿子赎身。
“见过嬷嬷。”虞纨施施然一行礼,几句甜嘴儿哄得嬷嬷晕头转向,两人竟坐在椅上聊起来。
没聊多久,管事着急忙慌跑进前厅,“小姐,老爷请您过去。”
虞纨随着管事往虞林之院中去,“父亲可有说是何事?”
“回小姐,宫中来了诏。”
虞纨心中一惊,她知晓要进宫只是时间问题,却没成想竟如此快,熊令来府上不过半月,宫中册诏便送到了。
这熊令果真是个厉害人物,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一点倒和虞林之截然不同。
待到了厅中,太常卿已坐在上位,见虞纨来,忙起身宣读旨意:
“咨尔京兆虞氏,族望清显,质性柔明。禀四德之芳仪,娴宫闱之矩度。夙侍椒庭,恭勤匪懈。嘉其令行,宜登显列。
今使持节、太常陈麓,奉册玺绶,册尔为夫人,号曰顺安。敬慎自持,永承休命。”
太常卿宣完诏合上册书,虞林之老态混沌的眼里满是喜悦,催促着虞纨接下诏书。
竹册触手冰凉,虞纨将其握在手中,只觉寒意透心,与心间那点热意碰在一处,激起阵阵涟漪。
顺安,究竟是顺遂安康还是顺礼安分就有待商榷了,虞纨自然不可能傻到觉得未曾谋面的陛下赐这么个封号是对她的美好祝愿。
这明明更像是无可奈何下的妥协,而她虞纨又一次成了别人备选项中不得已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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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御书房
景明看着御案上堆砌的奏请纳妃的折子,心中烦闷甚嚣尘上。
自那日大典后,日日都有朝臣上书要他纳妃,宫闱私事竟被这些自诩文官清流的朝臣握住不放,景明实在恼火,却也实在无处发泄。
今日那中书监贺程渚又上了道文书,看来中书省实在是太闲,他才有功夫日日盯着这宫阙做文章,亦或是他太想在熊令那里讨得一个好名声,好为以后高升做准备。
无论如何,他都已触怒景明,景明毕竟是十四岁便远赴边疆的藩王,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早已尝遍。
北方草原野狼众多,猎户狩猎时通常会花十几日时间摸清狼的行迹,因为狼是群居动物,跟着孤狼便极有可能碰上狼群,届时收获可是会成倍攀升。
放之朝堂也是如此,故而景明在等一个时机,狼群已现,可就熊令现在的表现,头狼是谁却还说不准。
现如今实在不是好时候。
魏昌进来通报,宰辅到了,景明执笔之手微顿,“请进来。”
熊令自门口进来,行了礼便坐在魏昌搬好的太师椅上,“陛下,臣今日为着家国大事而来。”
“明公请讲。”景明对这位宰辅已经是耐心告罄,却偏偏还得摆出副样子洗耳恭听。
“陛下,臣万死求陛下纳妃充盈后宫。”说完这句,万死不辞的人屁股都未从椅子上挪动。
“明公。”景明语气警告,平日里在朝堂上为所欲为他已是万般忍耐,熊党为着这事向他发难已经不是一日两日。
照常理,既要夺权争利必要在朝堂上政事中暗划筹谋,明棋落局好歹有个对策,可熊令却偏偏揪着这么个事不放,纳妃一事说小事小,说大也大。
若是真遂了他们的意将那什么虞氏纳进后宫,瑶光必然难以招架,本就眼线众多的宫中才算是迎来了主人。
景明暗暗思忖,玉牒自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却不再说话。
见状熊令直接跪在御案前,痛心大呼:“陛下。”
看此人今日不演到底是不打算要走,无奈下景明也只能陪着他演完这出臣下死谏的戏码。
老一套的办法屡试不爽,熊令跪在地上一通嚎哭,字字泣血,全然一副要为了大夏去死的高尚气节。
景明垂眼看着熊令对着地砖一番情真意切的表演,只觉无趣,“既如此,宰辅可有心选?”
“回陛下,臣却有一人举荐。”见景明松了口,熊宰辅气也不促了,泪也不掉了,收敛了情绪认真道:“虞家长女虞纨,温婉贤淑,堪为宫妃。”
“那依宰辅所见。”景明盯着跪在地上的熊令,出口的话语冷得像结着寒冰,“孤该封给她什么位份?”
老奸巨猾如熊令,早就觉察到景明的不满,但他决心演到底,傻到底,“陛下纳妃绵延子嗣是社稷之福,册封之事全凭陛下做主。”
此句一出,彻彻底底惹火了景明,既然要纳妃,那便纳吧,多多益善,所幸都纳了才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景明才重新将视线落回熊令身上,“宰辅对孤的关切,孤甚难忘。”
“臣不敢居功。”熊令全然不顾景明口中的杀意,一派老成的接了话。
“孤会下诏,册封虞氏。”
“陛下圣明。”没想到愿望这么快便能达成,熊令稍有些激动,谢了恩正准备起身。
“宰辅。”景明叫住熊令,恰到好处的一声让他重新跪了回去。
“朝中公卿都十分关心孤的子嗣,孤心甚慰。”没等熊令开口,他接着说:“即日下诏,京都五品以上官员,每家送位适龄小姐入宫,若无便寻,以此充盈后宫。”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分外重。
不是要纳妃,那就都纳进来,选上百个,都待在宫中,将这池水彻底搅浑便是。
熊令没想到景明被逼到死角还能想出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法子,一时之间跪在地上不应声了。
景明却再无闲心和他掰扯,“魏昌。”
侯在殿外的魏昌听见陛下叫,立时进来。
“天热了,扶宰辅回府好好歇着。”
魏昌视线在跪着的熊令身上一睃巡,大致厘清状况,搀起熊令,一口一个宰辅大人,亲亲热热地扶着人出去了。
人一走远,景明就扔了桌案上的茶盏,看着遍地碎片,激荡的心绪才算平静下来。
静了片刻,他才开口,“来人,传中书监。”
在府上乘凉的贺程渚得了陛下传唤,马不停蹄赶到宫中,还未进门便得了陛下口谕,着他拟册封诏书。
太常寺定好位次封号后由他来拟诏书,不过,贺程渚要拟的诏书并非一册,而是一百多封。
三天内拟成。
陛下还特意吩咐了,每一封都要他亲笔写成,还要上呈御览,其中不能有一词重复,若被发现,便要以渎职罪处置他。
接了这么个烫手活计,贺程渚也不能不干,景明连他的面都不见,他只能顶着日头大汗淋漓地来,再苦哈哈的回去拟诏。
三日后的日落时分,顶着两个通红眼睛的贺程渚将诏书送进御书房时,景明坐在御座上和善地接待了他。
一百一十三封诏书高高垒在桌案上,景明拿起一封随手翻了翻,淡淡笑着:“贺卿,诏书拟的不错。”
能言善辩的贺程渚也不说话了,只干笑了两声,谢了陛下的赏识。
突然,景明将手中册诏合上,不大的声响激得贺程渚后背一凉。
“贺卿这诏......”他顿了顿,满意地看了下贺程渚瞬间惨白的脸色,“落笔处写的不好。”
“陛下,这......”
景明打断了他,“重拟吧。”
于是端着一沓文书进了御书房没半刻的中书监又端着那叠文书出来了,面如死灰。
陛下也不说哪里不好,就丢下句重拟。
那可是一百一十三封,熊宰辅那边催得急,陛下倒是不急,格外有闲心鸡蛋里挑骨头,贺程渚一个头两个大,只得苦熬住重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