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上路第五日,远方渐显的冰河清波映雪,渡过此河再有八百余里便至平州。
此河名濡河,因其源头有温泉活水得名。穆扶桑看向近处浅滩,四年前他就是在这条河中,捞出了被柔然劫掠的平州公主。
也是一个如今日般寒冷的午后,他带着一队兵马巡视营州边防,途中忽见西北向枯林中苍隼齐飞,待他率军赶至山坡,几十个穿着中原服饰的人,行事鬼祟,正将一木桶推进河中。
其中几人听见高处动静回身,却根本不是中原面孔。
穆扶桑一马当先冲下山坡,木桶已经沉没,那些人见引来兵士,上马便逃。
不论这桶中装了什么,都得一探,他当机立断,让兵士去追那些人,自己脱了盔甲外袍跃入水中。
腊月的河水,冰冷彻骨,河面已经有了结块的冰,那木桶下沉中撞着了冰,竟裂成几片,浮了上来。
穆扶桑拨开最大的一片往下看去,一女子正在下方挣扎。她的手脚被绑缚着,嘴唇青紫,面无血色。
他赶忙游过去托起那女子往上,等两人浮出水面,怀中之人已彻底没了意识。
上了岸,只来得及用方才脱下的外袍紧紧裹住女子,翻身上马便往最近的镇子去。
一路上,怀里的人气息越来越弱,穆扶桑在战场上杀过许多人,滚烫的血无数次浇透他的盔甲,但此刻,感受到怀中人生机渐失,他□□的战马被催出最快的速度。
到了镇子,找到相熟的郎中,将人放进燃了柴火的屋内,他才退出来站在门口。
身上的水渍都结成了冰棱,等阿婆拿了热水过来,他准备抬手接过时才发觉手在抖。
去追人的兵士不久后回来,抓到了五个人,拷问才知这些人是边境互市时偷溜进来的柔然人,而他们抛下的女子,是平州王府的公主。
今晨营州守备收到平州密信,说平州王丢了件贵重之物,故而他们才在周边巡视,现在看来,贵重之物指的当是这位公主。
正想着,郎中从屋里出来去到后边煎药,穆扶桑进去看了看,榻上的人脸色还是发白,水顺着落在絮被外的手一滴滴往下落。
看着地上洇出的水痕,他眉头皱得死紧,先出去找了阿婆让进去给她换件干衣裳,又骑上马去营地找兽皮。
寻常百姓家最好的便是柳絮被,军营都是些粗汉子,平日里裹个披风便可御寒,可榻上躺着的人,还没盖着的被子厚,定然受不住寒。
穆扶桑到了军营径直往元鸣珂帐里去,此人最是讲究,定然有他要找的东西。
见穆扶桑冷着脸进来拿了自己榻上的兽皮毯便要走,元鸣珂立时起身拦,“明抢啊你。”
“用完还你。”
“你拿这个做什么去?”元鸣珂绕着穆扶桑转了一圈,“你又不用这个。”
“盖。”
“谁盖呀?你今日不是去巡营,莫不是——”元鸣珂瞪大眼睛,“外头有人了?”
穆扶桑冷冷一记眼刀,“让开。”
“哪家的女郎?你说与我听,我绝不乱传。”
元鸣珂是穆扶桑自小见过的人里话最多的,若不是别处没这东西,他决计不来受此聒噪。
忍无可忍,他一把推开元鸣珂大步迈出营帐,骑马便跑。
两人自小便熟识,穆父是营州刺史,元氏是北境最大的商贾世家。营州在大夏最北端,边境贸易便以营州为市。
上房揭瓦的年纪,穆扶桑便认识了这个大嗓门的朋友,直到六岁那年横遭变故,若非元氏,他也会成为营州众多冤魂中的一个。
可随着年岁渐长,元鸣珂却丝毫没有沉淀,说话声比穆扶桑的战马赤云叫得还大。
赤云一声嘶鸣,穆扶桑勒缰下马进了屋内。榻上人的衣服已经换过,他小心将兽皮盖在絮被上,站在原处思忖片刻,又揭开絮被先将兽皮盖上,再将絮被覆在上头,用手使劲压了压被子,确保透不进风,紧皱的眉头这才松了松。
————
加班到深夜趴在电脑前休息的景乐做了个噩梦,梦里她在刺骨寒凉的水中不断下沉,水无孔不入地灌进她的耳道和口鼻。
照理说早就该被惊醒,可她这梦却越做越清晰,隔着水障耳边传进一句听不懂的怪语,发音奇怪的像是异世界的诅咒。
伴着那侵入耳朵的声音,她的身子越发沉重,窒息感笼罩而下,恐惧将她狂跳的心脏占了个满当。
意识即将消散之际,突然一股力量拉着她往上走,久违的上升感传来,心腾地一松便彻底陷入黑暗。
等到景乐再次睁眼,眼前不是休眠的电脑屏,而是一道道悬着的横梁。景乐眨了眨眼,眼前景象分毫未变,那几截开裂的木头还横在视线里。
这是哪?
她动了动手指,遇到股很大的阻力,怕不是被绑架了,景乐心一沉,忙垂下眼看向身上缚住自己的东西
——一床被子。
那岂有挣不开的理,她努力片刻后,迅速放弃。
对天发誓,她绝对没失忆,保存了文档之后她还检查了一遍才趴在桌子上睡了,怎么做了个梦眼睛再一睁变成了这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妇人走进来,与她对视半晌才急忙往外跑,口中念着“公主醒了”
公主,什么公主?21世纪哪来的公主?
慢着,刚才那阿姨穿的什么?
悚意顺着脊骨而上,景乐侧头看向屋内,地上铺着草席,门窗是纸糊的,桌案上放着灯盏。
那是盏油灯,没有灯泡,墙上没有,天花板上也没挂。
是了,连天花板都没有。
荒唐,这是当下景乐心中最文明的一个词汇,她闭上眼,被子下的手挣扎着够到大腿,狠狠拧了一把。
好疼。
刚才离开的妇人去而复返,还带着位白发老者和一年轻人,三人齐齐朝着景乐行了礼。
景乐被箍在被子里,只能侧过头去看,这算什么?就在梦里这么穿越了?
“殿下,末将御夷镇都副将穆扶桑,可要郎中请脉?”那年轻人先开了口,语气疏淡。
景乐看向那人,见他身披战甲、马尾高束,不好意思细看脸,粗略一扫,长得不赖。只是这名字......穆扶桑,这名字怎么全是木头?
算了,穿就穿吧,穿越小说里都讲了,哪有一开始穿了就能回去的,迅速放弃挣扎的景乐点点头。
老者上前准备把脉,看了眼裹成个茧的景乐,“殿下,手......”
本着不让别人尴尬的善意,景乐又努力抽了抽手,却纹丝不动,只好求助地看向郎中。
郎中正要伸手去拉被子,穆扶桑上前几步将掖紧的被子扽松了些。
双肩一松,呼吸一畅,景乐无比感激地看了穆扶桑一眼,名字里带木,人倒是不木。
后来景乐才从阿婆口中得知,穆扶桑是将她从河里救上来的人,实实在在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在水中挣扎也并非是场噩梦。
除了初见那一次,穆扶桑极有眼力见儿,在那之后,他便充分彰显了自身的属性——木。虽然如此说救命恩人着实无礼,但景乐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在御夷镇等着平州王来接的日子里,景乐每日能见到的人除了阿婆和郎中就只剩下了穆扶桑,可无论她怎么活跃气氛寻找话题,穆扶桑就一个字“嗯”。
除此以外,他还是送药使者,每到时辰就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往桌上一放,也不言语,就等着拿空碗走。
每每捧起苦味逸散的药碗,褐色的药汤里都映出她苦大仇深的脸。
平州城
水波在杯盏内漾起圈圈纹路,打散了杯中倒映的人像,景乐放下尚温的陶杯,很轻地叹了口气。
自从穿越到这里,除了那句每每梦魇时便萦绕在耳畔的怪语,她再没找到任何指向回去的线索。
既来之则安之,安稳日子一过就是四年,对咸鱼来说,安心躺平的日子千金不换,兄嫂待她很好,贴身侍女青台成了她最好的朋友。
可三月前,柔然犯边,平静被打破,北境三州的将士们集结在平州城外,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奔赴京都战场。
出兵那日王府回廊下,景明身披战甲,一手拉着妻子即墨瑶光,一手牵着妹妹景乐,怕吓到两位女眷,他的声音放得低柔,简单解释了现状便定好了景乐和瑶光的去处,随军一起离开平州。
平州断不可留,京都一役成败不论,平州都将面临和柔玄镇一般的命运,屠城。
景乐知道,此时跟着大军,才能保命,景明的法子最万全不过。乱世里,手中握刀,或者躲在握刀之人身后才能在刀枪剑戟下捡命。
她只是个局外人,总有一天要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现下离开这里才是她该做的选择。
可是,平州要如何?
一走了之,城里还有万数人,这些人要怎么办?
她是咸鱼没错,想躺平没错,可她只想让自己的日子闲下来,也只想躺在自己的人生路上。
这可是一座城,从平州王府往外走,大街小巷是数万平州人共同的居所。
巷头阿婆家的牛刚下了崽,李铁匠儿子的百日宴才过了两个月,这些人要怎么办?
她不傻,这几日偶然听得的消息足够拼凑起平州的未来,北边的契丹虎视眈眈,南边的柔然已经快攻入京都,如果此处不留下能够调兵遣将的皇族,平州必亡。
“那平州百姓如何?”景乐看向景明,无比希望面前的兄长给她一个万全的答复,她好无牵无挂地跟着大军一走了之。
可景明沉默了,只有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时间不多了,前院站满了要去京都的将领,各个身披甲胄,面容沉静,景乐看向那些人,他们的家眷皆在北境,此一别,许是永离。
自古王朝更替,江山易主,其背后都是累累尸骨,血债高筑。
深谋远虑,顾全大局,后世史家往往这般称赞战中立下大功的将领,可这大局中,丧命的百姓不计其数,当权者一句顾全大局,便轻而易举地放弃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今日的景乐也是这当权者,顾全大局?她不要。
“阿兄去京都,我留下。”
景明惊道:“胡话,阿拂,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听话。”
她太会听话了,从前听甲方的话,听领导的话,现在听兄长的话,可今天,摆在面前的不是方案,是人命,不是一条,是数万条。
大夏祖制,调兵者除兵符外,须得是皇族血脉,以此杜绝叛乱,没成想,百年之后却彻底堵上了平州的生路。
若是景明离开平州,能在平州调动余下兵力的只有景乐,她若跟着离开,不论契丹还是柔然,平州也罢营州也好,只能靠着城中不足万人的守将负隅顽抗。
景乐抽回手,抬眸看向景明,刚来到这里时,她曾苦恼如何面对这个对之前的景乐分外熟悉的兄长,可相处下来,她深刻体悟到什么叫长兄如父。
兄长不是无限的宠溺和包容,而是兜底。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受,第一次被景明兜底时,她受宠若惊,第十次被景明兜底时,她才惊觉这是位多么好的兄长。
可今日,她要违背自己敬重的兄长,因为她想要保住平州,现实里她是咸鱼社畜,可现在,她是公主,她受万民供养,自然也要在危难之际站在百姓身前。
“作为皇族子弟,阿兄当南下救京都于水火,挽江山于将倾,而我,作为大夏九公主,当在平州,与平州百姓共进退,倘若真有一战,那必要铁蹄先自我身上踏过。”
看景明眉宇松动,景乐赶忙再补一句:“阿兄若是救下京都,派人回援,平州定会无恙。”
景明站在原地犹豫良久,终是抬手放在景乐头顶,一如从前的每一次安慰,“阿拂,三月后我定来救你。”
看着兄嫂的背影,景乐头一次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九公主,留下守城。”
廊下众将士神情大动,士气高涨,“大夏永存,公主千岁!”一时间,廊下和声一片,惊得零星雀鸟自檐上飞起,在空中盘旋着寻找落处。
应和声里穆扶桑抬眸看向后院,只觉得心中也来了只雀鸟,绕着空落落的心一圈圈转着,不肯停当下来。
就这样,景乐送走了景明的大军,仅与陈龙将军所率的三千将士驻守平州,提防着北边契丹的试探。
最开始还能收到大军的消息,两个月过去,平州飞出的信鸽却再也收不回信,一封封问安的布条,石沉大海。
平州成了大夏边陲的孤城,只沉默矗立着,北抵契丹,南望京都。
景乐:恩人太高冷。
穆扶桑:该说什么,算了,送药总没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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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