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夜,京郊化萤照寺无数流萤自池底升起,亮了整夜。佛家有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实乃大吉之兆,恰逢新帝登基第七日,民间百姓纷纷来此进香祈愿。
“大吉之兆,大吉之兆啊。”京都有名的玄游道士刘半仙,也扛着招牌来此处摆摊算卦。
旁侧香客不解道:“你一个道士,来佛寺门口作甚?”
“这位施主,佛道一家嘛,你怎的能如此偏见。”半仙捻起一缕白须,在指尖绕了又绕,双目半睁着伸手弹了弹招牌上八个大字——“算卦改命,童叟无欺”。
“施主啊,贫道观你身重魂轻,可是遇了什么难处?”招牌在他手中一转,背后八个大字得显——“消灾避邪,只要一文”。
香客摇摇头,抬脚要走。
“施主身沐天恩,只可惜啊——”他放下那缕白须,“行滞喽。”
听得半仙此言,香客退回摊前,铜币落入钵中一响,“大师您......如何得知?”
刘半仙半眯的眼睛睁大了些,“我不光知你遇阻,还知这阻滞非物非事,而是——人。”
香客听见最后一字,腿一软扶住了半仙的招牌,“大师,您帮我算算,该当如何?”
刘半仙抬手指了指招牌,“只要一文”竟变成了“百文一次”。
“你,你这是......”香客瞠目结舌,半晌呼出口气,从怀中掏出荷包来,几般犹豫,放进钵中。
“施主上前来。”刘半仙招招手,朝他耳语道:“此人权势滔天,不可轻易得罪,其事玄妙,顺而行之,自有归处。”
香客半信半疑,“您莫不是诓我?”
招牌一转——“童叟无欺”,“怎会诓骗,这位施主,今日贫道开张,便再送你一言。”
“顺其意,利其行,方可保命。”
香客去了趟寺里,连庙门都没进,神情怔忪地回了府。
看着院中一应陈设,中书郎刘立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到了书房,将空白文书展开,犹豫再三才执笔。
三日前,承福殿,大朝会
新帝登基,朝会初开。这位新帝原是镇守北境的藩王,束发之年便被打发去那不毛之地,早就失了争储的命,可这世道,正正应了无常二字。
三月前,盘踞大夏西北的百万柔然骑兵好端端地突然发难,大举南下,屠了柔玄镇后,军队改了性子似的,一路绕城而行,不缠斗,不抢掠,只埋头进军。
百万军士失了魂似地死命赶路,待军报递到坐镇北境的平州王手中,柔然大军已过青州,最快三日便至京都。
原不是失智,而是有大图谋,平州王立时整军奋起直追,却是无论如何也追赶不得了。
等北境大军赶到京都,先帝尸身已在城墙上飘了五日,宫城内外被洗劫一空,皇族亲贵也死伤无数。
京都沦陷,朝野将倾,平州王景明亲率几十万大军,力挽狂澜,扭转战局。他手下的将领们,个个骁勇善战,直打得柔然兵败溃逃,四散而去,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撤。
先帝第三子景明,北境平州王临危定鼎,承袭天命,改元建安,大赦天下,戢武修文,与民更始。
承福殿丹陛之上,新帝头戴冕冠,珠旒垂面,腰间环佩一步一动,金线钩织的衮龙威仪尽显。
待礼官请诸臣公行了拜礼,新帝开口:“诸位乃我大夏股肱,往后朝政,仰仗各位。”声音清越,全然不似久经行伍之人。
此役京都官员损失良多,放眼望去文官阵列中刘立相熟的面孔还有几位,左侧的武官行列,全然是些陌生面孔,镇守京都的武将全部殉国,现立于朝堂上的都是跟着新帝自平州而来的将军们。
北境严寒,故而北境男子皆生得高壮粗犷,他将笏板举高些,偷偷看去。
也不尽然。
武官列首之人,高壮无疑,却不粗犷。那人一袭玄色朝服,腰间仅一褐色束腰勒出身形,既无环佩也无革带,马尾高束,发尾绑着一青色缎带。
背影之挺拔,气质之冷冽,让刘立不禁直了直早已驼了的背。
朝会首开,自是要论些恢复民生,安抚百姓之事,老生常谈的话题,刘立已身经三朝,实在不感兴趣。
说来也怪,三朝元老,他却只是个六品官,干的还是众人都不乐干的活,修史。
可这升不了官却真不怪他,大夏朝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当官你得先站队,看看你是熊派、虞派、祖派还是濮阳派。
若你哪派都不是,那真遗憾,您请走好吧,这朝堂,您就进不来。
熊虞祖濮阳四大家,皆是大夏高门望族。
熊氏簪缨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整个朝堂,半数以上都得尊当朝宰辅熊令一声先生,陛下定不了的事,在熊氏这里,都不叫个事儿。
虞氏早年经商起业,现今大夏八成的丝绸行当,没虞氏作主,便卖不出也进不来,政事上虽不及熊氏拍板既定,经贸上却是说一不二,且近几年熊虞两家姻亲联得紧密,政商通吃。
祖氏和濮阳氏虽略逊色些,但也稳居四大家族的后两位,祖氏一族定居西南,说是西南的土皇帝也不为过,濮阳氏手握钱粮大权,一个掌西南边要,一个执家国命脉。
虽历经京都一役,四大家族人才损失众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新帝登基,若得不到四大家族支持,在这朝堂也是寸步难行。
这不,今日宰辅熊令称病不朝,一个时辰的朝会,连灾民安置在何处都还未定。
而刘立,师承熊氏旁支熊青,凭着熊氏子弟的名号在朝中也算是得了份差事,但能人辈出,既有才也有钱的比比皆是,二十多年混到个六品已是祖宗庇佑。
几个时辰的朝会将闭,众大臣皆松口气,只待礼官跪奏退朝,今日这钟就撞到这了。
突然,变故陡生——
只见武官列首那人走上前去,掀袍一跪。
这位高壮有余却不粗犷之人便是鼎鼎大名的镇国公,平州首将,京都一役,他孤身闯敌阵,砍敌军将领就跟劈柴一般,柔然王储都险些命丧他手。
之后更是率军千里奔袭,若无新帝诏令,他怕是要跟着柔然去他们老家转上一圈。
骁勇善战前途无量的镇国公,不知有何要禀。
“臣想用镇国公之位向陛下讨一个恩典。”淡漠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刘立惊得手中笏板差点落地,虽已到不惑之年,但想必耳还未聋至此,这人方才,说了什么?
“臣惶恐,受此高位,日日不得安寝,臣本草莽,幸得陛下赏识才能有今日坦途,但臣有一愿,日日悬心。”字里行间都是恳切,若非口气那般从容,倒还真能让人觉得他确有一宏愿。
这般酸倒牙的话不像是穆扶桑会说的,景明看着下方的人,一时拿不准他壶里卖的什么药。
“镇国公有何愿?不妨直言,诸位也可为你出出主意。”
“臣恳请陛下恩准,愿求娶平州公主为妻,必以性命相护,敬之重之,终身不负。”
方才没掉下去的笏板,这下彻底握不住了,此起彼伏的笏板坠地声在大殿上响起。
疯了,真是疯了。
平州公主何许人也,那是新皇陛下的亲妹妹,身份之尊贵,自不必说,镇国公战功赫赫,已是惹人忌惮,还上赶着求娶公主,此事若成,他便是朝野上下的活靶子,新皇陛下的眼中钉。
更要命的是,这平州公主,现下根本就不在京都,平州大军赶来京都时,这位公主自请卫边,留在了平州。
几日前,柔然兵败北逃,连不识舆图之人都知,那平州既是撤兵之地也是泄愤之所。
求娶,这镇国公求的是良缘还是冥婚可就说不好了。
新皇迟迟不言,镇国公也久跪不起,几个掉了笏板的大人垂眼跟自己掉在地上的笏板深情对望。
良久还是景明先开了口:“镇国公,大军离开平州已三月有余,公主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且前日军报,柔然残兵正向着平州而去,长城以北的契丹也蓄谋不轨,此时调军甚艰,若让契丹钻了空子......”言尽于此,大殿上人人皆知,京都的惨剧不能再来一次。
“平州当弃。”新皇在大夏与小城间做出了抉择。
此话利剑般刺入一众从平州而来的将领们心中,故乡危在旦夕,而始作俑者竟是将柔然人赶走的自己。
为首的穆扶桑目光晦暗,锁定御座,语气依旧沉稳却不再留给景明丝毫余地:“陛下,九公主同三千将士已守住平州三月有余,弃平州,是舍气节。”
公主代兄守城,陛下见死不救乃是不义,弃边陲重城寒了众将士的心乃是不仁,穆扶桑此言一出,不仁不义的帽子就扣在景明头上。
刘立窥了下陛下的脸色,宦海沉浮二十余年,饶是再没眼力见儿也能看出冠冕下新皇的脸比那何首乌还要黑上几分。
镇国公这壶里卖的药竟是何首乌,专黑陛下的脸色。
没眼力见的镇国公又开口:“请陛下允臣,领一万兵士剿灭柔然残部,震慑契丹,保住平州,带九公主回京。”
座下文臣可能不知,可武将心中门清,哪怕八万兵士,在岁末极寒的北境,对上柔然至少五万有余的残部,都要历经一场鏖战,穆扶桑若是真能做到,便是将星下凡,盖世骁雄。
景明搭在御座上的手紧了又紧,思绪飞转。依着四年来的交情,他推断今日穆扶桑朝堂所言,求娶是假,灭柔然才是真,此人战场上下就一个缺点。
——木
不是呆木而是质木,那劲儿上来,千百匹马都拉不住。
既如此,景明垂眸对上穆扶桑的视线,“婚约,孤可先定下,但你说的一万兵士,孤还需再考虑几日。”
果不其然,穆扶桑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这人就是想去北境歼敌,定是林毓那厮给想了这么个弯弯绕绕的主意。
平州不能去,那便将婚约定下,景明当即要找中书监拟诏,不巧,中书监昨日才下葬,“那便你吧。”
新皇随手一指,刘立抬起眼,便看见御座上那人的手对准的竟是自己。
他忙上前跪下,手中没了笏板,只能虚握着,“陛下,臣刘立。”
“刘卿,即日起便是中书郎,镇国公与平州公主的婚约,便由你来拟。”
话毕,景明起身,再不停留,径直离开大殿,朝会自休,众人鱼贯而出。
新任中书郎呆呆地跪在原处,一个身影笼罩下来,穆扶桑面无表情地站在刚升官的刘立身前。
“婚约一事,有劳大人。”
待那双錾金乌靴离开视线,刘立才颓然倒地,偌大一个朝堂,此刻只余他和他的笏板。
重新捡起的笏板被端正置于书房博古架上,刘立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手下写成的诏书,想着今日那道士所说的话,顺意利行便可保命,可这叫什么事儿。
顺了陛下之意,便不能写这婚约,不然这三日来,陛下怎会不催?可若不顺那镇国公之意,就凭他砍人如剁菜的功夫,这命真是难保。
镇国公府
朝会后的三日里,穆扶桑天不亮就起身,遣人将前一天夜里写好的请兵折子往宫里送,等送信的人走了,他便靠着廊柱看向门口,再不动作,急得廊下的林毓团团转。
用求娶公主做饵换得去平州作战的法子,确实是林毓出的,可林毓实在冤枉,他本想着穆扶桑如此正派一人,听说此等荒唐法子必然嗤之以鼻,便能放弃追敌。
可谁承想,他竟应了,还应得那般痛快。
四年多来,林毓第一次觉着自己看不懂这个人,有着同样烦恼的还有宫里的景明。
请兵折子高摞在御案上,每多一封,景明心底的火气就涨一寸,这个穆扶桑真是犟得要命,婚约都定下了,竟还不依不饶地请兵。景明每每抬眼看见那一叠文书,心火就旺得恨不能燃了那堆污糟折子。
五日后,镇国公府
穆扶桑斜倚着廊前立柱,垂眸用布巾一寸寸擦拭着手中陵劲淬砺的宝剑,虽是一个放松的动作,但从背后看去,肌肉紧绷,一节节脊骨中迸发出强劲的力量,像是一头摩拳擦掌的雄狮,只待反扑时机。
日头一点点攀升上去,请兵折子刚送出府时天边只泛起鱼肚白,此时日头已即将升顶。
冬月的日头,到底穿不过厚重的云层,只有丝丝暖意渗下来,在日光处站着,身上还能回暖,一旦去到廊下没有日头的地方,寒意便从后背蔓延而上,半盏茶不到就让人遍体生寒。
而这种渗进骨血的寒意却激得心中焦灼更甚,今日若再不出兵,平州怕是凶多吉少,九公主……穆扶桑不敢深想,剑光一晃,刺穿了寒透肺腑的怯意。
空等半日,府门忽有人声,穆扶桑停下手中动作,将剑插入鞘中,看向院中疾步而来的参将。
“将军,陛下同意出兵。”
“带上承平里一万将士,出征。”穆扶桑翻过矮栏自台阶一跃而下,几步迈出府门,跨上战马,亲兵开道,一路疾驰,向北而去。
纵使夜以继日地赶了三日,大军到瀛洲时,路程才堪堪走完大半,余下的路因着冰雪封道只会更加难行。
平州的人命等不起,穆扶桑一扯缰绳,战马向后一仰头,发出一声嘶鸣。
错后几步的林毓即刻上前:“将军?”
“林毓,点八百名将士,随我先行。”
看着林毓一脸“你找死”的表情,穆扶桑按捺住性子解释了两句:“林毓,以少胜多的仗我们不是没打过,等不了了。”
眼看着此人木劲儿又犯了,林毓急劝道:“你带八百人前去,万一撞上了蛮子,就是送死。”
这股劲儿哪是林毓能拉住的,穆扶桑沉声道:“八百人,战死者,老规矩。”
令传下去,上前的将士远超八百,承平里的将士们,都是平州对付柔然的老手,身上有柔然人砍出的疤,手上握着柔然军的人命,个顶个的强悍善战。
穆扶桑坐在战马上一一看过队列众将,一如从前,没有号召,没有呼喝,仅仅一个点头,便调转马头,猛磕马腹绝尘而去,伴着战马的嘶鸣声,一道道疾风自林中驰骋而过。
穆扶桑:陛下怎样才能同意出征?
林毓:你先说要娶公主,再说要出征,陛下定同意后者。
穆扶桑:这等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林毓:不是兄弟你真说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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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