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百官,无论与此事有无关联,即使无法亲至,也会派遣心腹,来关注这次的审理。
“赵段瑞,对于齐肆的状告,你可有辩解?”
前不久还是高居庙堂的礼部侍郎,自认能够凭借手中权势碾死那些他看不过眼的蝼蚁,如今跪在这里,亦不知其落差。
“大人,下官冤枉!”
明复染不想听赵段瑞的狡辩,她看着那个曾经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会联想到如今仍无法离榻的柳纺。
“下官并不认识什么洛珂,与此人亦是从未见过面!下官才入京不久,那宅子购入也不过数日,前任房主匆匆转手,岂能证明那尸体与我有关?”
“下官与妻子结发多年,情深义重,诸位皆是见证,又岂会背弃誓言,做那不忠不义之事?”
“笑话。”萧长璟本不该在公堂发言,但柳纺的亲笔书信是他亲手递呈于帝后的,“我倒要问问你,你可识得信上字迹?”
萧长璟将柳纺的亲笔信扔给了赵段瑞,自己坐了回去。
赵段瑞捡起一看,一脸的不可置信:“不,不可能,不可能……阿纺绝不会如此对我……”
这个案子,可算称得上流绘任职大理寺卿以来结案最为迅速的一次。
赵段瑞手段粗暴,亦不知给自己留下后路。明复染和萧长珺早早谋划,铁了心要将此事闹大将他按死。
证据确凿,赵段瑞辩无可辩。
不仅如此,还要他付出代价。
“赵段瑞,以官身狎妓,欺压百姓,枉顾人命,罪大恶极,三日后午时,由刑部监理问斩!”
“忙活了那么久,只不过半日,尘埃落定,竟还有些不真切……”
柳纺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言语间也没什么落寞,只是明复染看到了她匆忙藏在枕头下面,露出了一角的孩子衣物。
是了,期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看了一眼就失去了,怎么会轻易释怀呢?
“我们准备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一击即中,让他毫无翻身的余地吗?”萧长珺同明复染对视一眼,两个人谁也没点破,只是宽慰,“证据确凿,报应不爽,公理自然要归还给无辜受害之人。”
“那,齐肆呢?”
“带着阿珂姑娘的遗体回家了。”
齐肆的罪,说大,胆敢挟持公主与郡主,流放斩首都不为过;可若是说小,二位殿下都明确表示不予追究,旁人也不好追着不放。
能在京城这样的诡谲风云中混出名堂的人,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明眼人谁又看不出这个案子背后是谁在操控?
城门失火,池鱼自然要蜷缩保命。
案子落幕,众人的来日,还有待可期。
“世子又何必如此心急?”
明复染与萧长珺一同前往柳家,萧长璟回宫复命,流绘整理好卷宗交给了少卿打理,自己悄无声息地去寻人。
张太医把完脉,眉头皱了很久,斟酌后,只无奈叹了口气:“如今看来,世子确已求仁得仁,所以世子,人的身体是有承受的限度的,您不能再喝那个药了!”
流绘收回手,表情没有多少动容:“您当初说三副便起效用,我已喝完,自不会再继续。”
只是白日里会比夜间更煎熬一些罢了……
流绘回府时天色尚早,许是因为累极了,下马车时竟还踉跄一步,脸色惨白。
及时伸过来的手好歹没让安国公世子在自家大门前摔倒,失了面子。
只是下意识握住时,流绘本能地用了几分力,笑得有些勉强:“玥儿怎么在这?”
明复染未发一言,任由流绘握着自己的手,将人一路扶进了院子。
“先喝口水。”明复染在姜妤的劝解之下,也算是重新拾起了医术,可流绘不说,她不想擅自去碰。
流绘没接杯子,反而是抓着明复染的手往自己唇边递,贴了贴,装腔作势:“玥儿怎么,终于挤出时间,愿意来哄一哄我了?”
流绘虽是武将,但这几年在京城,肤色远不似流叙那样,被黄沙磨砺出痕迹。
若说平日里,绯红官袍衬得流绘芝兰玉树,那眼下的对比,实在让人心疼。
明复染满腔的幽怨颠三倒四熄了火,最终只能是撇过头去。
流绘哪里会不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况,他刻意躲了明复染一夜,一早时,因为刚喝下药,站立已经是相当勉强,自不敢轻易靠近。
本想着回府继续,谁承想竟被明复染守株待兔。
“你好好休息吧。”
明复染不想与他争执,也无意去追究原因。事已至此,都不重要了。
“流绘,你是不是惹玥儿生气了?”
接下来几天,明复染表面上待流绘的态度其实没什么不同,只是平时两个人相处轻松亲近,忽而有了距离,太过明显。
萧长珺下朝后堵住流绘的时候,明复染好巧不巧,也被人找了上门。
“郡主,国师有请。”
结束了当日的训练,明复染在宫门口遇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观星楼侍从。
万般疑惑萦绕在心间,既有人主动解谜,又何必拒绝。
历代国师只服从于帝后,旁人没有许可,甚至不得靠近摘星楼。
大梁对于代代相传的国师之位趋之若鹜,无数的话本子里都充满了对此处的向往。
摘星楼高耸入云,起为星宿型,数十座小楼林立,将主楼拱卫其间,好不壮观。
明复染在侍从的带领下,一层层走上去,发现也不过是外表壮观而已。
摘星楼多数的楼宇无人居住,只有侍从每日打扫,主楼为国师居所,色调单一暗淡,除却日常所需,再无其他。
黑衣女子正负手而立于楼顶,亦不知是在看远方星云,还是沉浸于心间思绪。
明复染自认远不至于过目不忘,但给她留下过印象的人,绝不会认错。
虽是背影,可相似的服饰与身形,太过好认。
“本以为是神女指点迷津,却不想是国师路见不平。”
明复染语调平静,仿佛并不清楚自己的一句话,点破了怎样的一个惊骇事实。
“郡主不必恼我,我所为,皆是为了你。”许晏既然已经将明复染请了过来,自然也不会再做什么故弄玄虚的事。
黑衣女子干脆转身,那张入过梦境的容貌,首次出现在现实,竟不觉突兀。
“国师既寻我,便也不必再绕弯子,你我时间都有限,直言不讳不好吗?”
“郡主都来了,不尝尝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茶吗?”
许晏的目光,停在了一旁仍在沸腾的炉子上,闲杂人等尽数离开,二人相对而坐,好似所有的龃龉都不存在。
明复染接了许晏的茶,但并未品尝,任由其在桌案上逐渐放凉,后者也无甚所谓。
“上次梦中相见,国师曾说,再次见面时等我一个答案。”明复染近来实在愁绪繁多,也不想再费力地去猜什么,索性直接询问,“而今我依然不明所以,国师可否解惑?”
“你想问什么?”
“很多。”明复染捻了捻指尖,毫不避让,“比如,国师不妨先回答我,失忆之人,找回记忆,为何是以旁观者的视角?那些我所看见的,又是谁想让我知道的?”
“当初国师所说,所谓时空纰漏为何意?让我自由选择的她,又是谁?”
“问这么多,叫我先答哪一个?不怕我诓你?”
许晏素来正经,面对明复染时,见她如此直白,竟也有了几分兴趣。
“说不说在你,信不信由我。国师既找我,想来不会是为了消遣。”
许晏饮茶的手很好地掩盖住了嘴角,而后风轻云淡地,问了一个问题;“那位柳夫人,如今如何了?”
“国师从不出观星楼,对京中之事竟还如此敏锐,实在难得。”
明复染一时间,并没有想到许晏这个问题,究竟意味着什么。
“凡天意,非人力可扭转。”需要抬眸,对视间,明复染才发现,她的瞳孔,浅淡得有些发灰,“我不能,你也不能……”
“她不是我送到你身边的,她是因为你的一切行事,来提醒你的……”
其实两个人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只是明复染在摘星楼枯坐半日,也没能找到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结果。
“玥儿!”
流绘只以为明复染照常去探望柳纺,并未多心,一早等在门口,见她下了马车,赶忙迎了上去。
流绘身体底子好,不过两日便又生龙活虎起来,这不,正思忖着如何才能在得到明复染原谅的同时顺理成章搬回院子。
“我今日下值早,买了桂花糕,你前段日子不是想找母亲说的那本书吗?我也找到了……”
明复染的心绪有些乱,总觉得和流绘的声音隔了一层,对于他伸过来搂自己的手也没有第一时间推开。
流绘本以为这是因为明复染不计较了……
一路都没得到回应,回到房间,流绘扶着明复染坐好,猝不及防就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睛。
那一刻,流绘什么情绪都没了……
“怎么了玥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