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刀贯穿腰腹的剧痛炸开瞬间,裴衍浑身剧烈一颤,原本紧绷的指挥姿态骤然崩塌。
温热的鲜血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他的银白制服,顺着刀柄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舰桥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难以置信的剧痛与错愕同时攫住了他,裴衍猛地抽动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后转头。
每动一寸,腰腹的伤口便被撕扯得更狠,刀锋在体内搅动的痛楚几乎让他晕厥,可他偏要看清身后之人的脸。
那张脸近在咫尺,金发微湿,随意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与弧度锋利的唇。
少年微微歪着头,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戏谑与疯狂,像一头终于狩猎成功的野兽。
竟然是江乌!
裴衍瞳孔骤缩,眼球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气音,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完好无损的少年。
灰骸星域的炮火、星盗的围攻、逐光机甲濒临报废、精神海被刺击重创、生死未卜……所有他亲眼所见、亲手布置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一个无比荒谬的笑话。
江乌根本没有受伤!没有精神崩溃!没有失去行动力!没有被炮火吞噬!
那具半跪在地、机甲报废、蜷缩在驾驶舱里濒死的模样,那道被精神刺击撕裂、痛苦闷哼的身影,全都是假象!
全都是演给他看的!
“你……”裴衍嘴唇哆嗦着,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没……事……”
江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几近疯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握着刀柄的手腕轻轻一转,再次搅动刀锋,看着裴衍疼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疯戾愈盛。
“很意外?”江乌俯下身,凑到裴衍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中将大人,你以为,一道小小的精神力刺击,就能毁了我?”
他直起身,缓缓抽出军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江乌干净的作战服上,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猩红玫瑰。
裴衍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半身前倾,死死撑着地板,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腹的致命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从他调任边境、利用那张脸步步紧逼开始,从训练场故意失误、任务中频频失神、在灰骸星域佯装重伤濒死……所有一切,全都是江乌布下的局。
江乌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看穿了江澈的算计,看穿了所有的布局。
非但没有被击溃,反而将计就计,顺着他的意,演了一场完美的濒死大戏,引他轻敌,引他冒进,引他一头扎进星盗的绝杀陷阱,将整个小队拖入绝境。
而江乌自己,则在最混乱、最致命的时刻,悄无声息脱身,甚至一路潜行,直接摸到了他的指挥舰,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以眼还眼。
他想让江乌死在灰骸星域,死得名正言顺,变成任务失事的牺牲品。
江乌便反过来,让他死在自己的指挥舰上,死在他亲手造成的溃败里,变成轻敌冒进、指挥失误的笑柄。
好狠,好冷静,好疯魔。
裴衍死死盯着江乌,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不甘与恐惧,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质问:“为……什……么……”
江乌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擦去溅在脸颊上的一滴血珠,动作优雅而残忍,唇角勾起一抹张扬冷冽的笑。
“为什么?”江乌重复一遍,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珠玑,“中将大人,你这张脸的主人,我可是恨得夜不能寐呢,如果不多看你两眼,你怎么会抵达我面前,让我亲自手刃呢?”
“如果你不来边境替代原指挥官,我又怎么晋升呢。”
他口吐之言,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裴衍的心口。
裴衍终于彻底明白——
江乌从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而是蛰伏已久的凶兽。
他处心积虑想杀江乌,却从头到尾,都在江乌的算计之中,他们所有人都只是江乌玩具!
从他踏入边境兵营的那一刻起,从他用那张脸刺激江乌的那一刻起,从他下达错误指令、将江乌推入陷阱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你……好……毒……”裴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几个字,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腰腹的致命伤口失血过多,生命正飞速从体内流逝,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他重重倒在地板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那双始终带着傲慢与杀意的眼睛,到死都圆睁着,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江乌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裴衍的尸体,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
他缓缓抬起手,用一旁干净的桌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与刀柄上的血迹,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杀人后的慌乱。
星盗突袭登舰,中将裴衍在指挥作战时,惨遭亡命星盗偷袭,重伤身亡,指挥系统瘫痪,舰队陷入绝境。
而他江乌,在绝境中稳住战局,平息星盗,力挽狂澜。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江乌唇角微扬,甚至哼起了愉快的调子。
没过多久,远处星域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一道漆黑如墨的旗舰划破黑暗,悍然闯入灰骸星域,舰身冷冽生辉,气势慑人。
是陆凛舟的支援到了。
那座统帅旗舰稳稳停在战场中央,陆凛舟一身墨黑统帅军服,一言不发,脚下生风,带着精锐机甲小队,直接登舰。
当他踏入指挥舰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随行的所有军官都愣住了。
预想中的惨烈救援、绝境厮杀、狼狈不堪……全都没有。星盗已经被彻底平息,炮火停歇,星域恢复平静。
军队残部渐渐稳住阵型,机甲残骸正在清理。
指挥舰内,江乌站在指挥台中央,金发微乱,作战服上沾着些许血污,脸色略显苍白,擦手的动作尚未停止。
一旁,裴衍中将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不远处一具星盗尸体,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染血的军刀,罪证确凿。
江乌独自一人,身姿挺拔,眼神沉静锐利,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却依旧稳如泰山。
整座指挥舰,只有他一人站着,宛如绝境中撑起一切的支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江乌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敬畏。
在裴衍中将阵亡、舰队陷入绝境、指挥系统瘫痪的情况下,一个小小的少尉,竟然独自平息了叛乱,稳住了整个战局?
陆凛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江乌身上,从头到脚,快速扫过一遍。
确认少年没有致命伤,气息平稳,精神力完好无损,只是些许擦伤与血迹,他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但下一秒,男人的目光微顿,落在了那把染血的军刀上。刀身纹路清晰,款式独特,是边境军团特制的近战军刀,并非星盗能用得上的装备。
这把刀的样式他无比熟悉,是江乌常带在身边的防身武器。
陆凛舟眸色微深,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一步步走到江乌面前,周身的冷冽气息尽数敛去:“没事?”
江乌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带着刚经历大战后的淡淡疲惫,却条理清晰:“报告统帅,星盗已全部清剿,劳工安全解救,舰队损失可控。裴衍中将遭星盗偷袭,不幸阵亡。”
他语气坦然,眼神坦荡,没有半丝闪躲,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如实汇报战况的功臣。
陆凛舟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划过极淡的笑意,丝毫没有质疑,只是淡淡点头,沉声道:“辛苦了。”
他转过身,面向随行的军官与士兵,声音冷肃威严,传遍全场:“裴衍中将,在此次任务中,轻敌冒进,指挥失误,致使舰队陷入绝境,最终不幸殉职,实属可惜。但军规在前,功过分离,后事按帝国中将标准处理。”
一句话,直接定调。
全场应诺,无人敢有异议。
陆凛舟再次看向江乌,眸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指挥舰:“此次灰骸星域任务,江乌少尉,临危不乱,指挥得当,力挽狂澜,功绩卓著。”
“原指挥职位空缺,现破格晋升。”
“江乌,升任边境主兵营机甲作战总指挥,授少将军衔,统辖全军机甲战队,直接归统帅部调遣。”
破格连升数级,少尉直接跳至少将,执掌全军机甲战队!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所有人看向江乌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彻底的仰望。
这是帝**史上,前所未有的破格晋升。而这一切,似乎又合情合理,全凭江乌绝对的作战能力,是他一步一步挣来的。
江乌微微挺直脊背,对着陆凛舟,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坚定至极:“遵命,统帅。”
金发在指挥舰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少年眼底没有半分狂喜,只有一片沉静。
返航的路上,江乌头一次破天荒主动找了一回陆凛舟,他敲响陆凛舟休息室时,陆凛舟正在向王室汇报此次战果。
江乌在门外等候了片刻,待陆凛舟开门之后,他才开口透露来意,“你不生气吗?”
陆凛舟听到这句话时他挑眉认真看了一眼江乌,讲道理,这完全不像是这个小怪物会说出的话。
“不生气。”
江乌没说话,静立许久。
他看着陆凛舟,也不明白自己将对方视作什么,只是战友吗?他觉得不算。
他讨厌被别人背叛,讨厌质疑与猜忌,可对方只有完全且无条件的信任。
即便此次他把对方也骗了进去,对方也没有生气。虽然即使对方真的生气,他也说不出什么道歉的话,但……他一定会表达出自己的诚意。这毋庸置疑。
他见过其他军人,他们都没有陆凛舟身上那股纯粹、只为国家效力的劲,陆凛舟可能是帝国最好用也最忠诚的利刃。
江乌不明白,对方这样做图什么呢。
自己曾经做国王时,从来没有这样忠诚的部下,从始至终,他只有他自己而已。
……
江乌终于开始彻彻底底地,正视面前这个男人。
陆凛舟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感想,却是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江乌的脑袋,他只道:“不日便是帝国国庆,去吗?”
江乌像是想到什么,咧嘴一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