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木田稍后韩魏半步,两肩略微往前缩,头低垂着,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在韩魏的手指勾上来的那一秒,愣了愣,眼睫忽闪,粲然一笑,浑身松懈,任由自个的中指由他勾去。
方才事发突然,木田一时脑子宕机了,忘了问他吃过饭没,韩魏揉了揉他额前碎发,拉他往楼上走:“没吃,回来换身衣服就去接你了,一会儿给我煮碗面吃好不好?”他自然是乐意做的,蹦了两步,脸上那层红还未散去:“好。”
到了房间,木田含糊不清地问谁先去洗澡,韩魏处在衣帽间中翻找,取出来两套滑顺冰凉的睡衣,站在他面前,歪了下头:“不一起洗吗?”眼角还泛着调戏。
木田猛然想起来这算不上多久时,那时韩魏好像被他好心办坏事给伤着了,他便脑子一热跟着人走到浴室里,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和脸皮在人衣服裤子都脱了只留下一条底裤时硬着头皮不走,此刻名正言顺了倒是矫揉造作起来。怪只怪年近三十岁的男人血气方刚,宽阔的肩背,结实的筋骨,英姿勃发的精气神,触摸上去皮肤都是热烈滚烫,对于木田又像水,真要缺了就萎靡不振半死不活,可分秒都灌又把持不住。
韩魏瞧他这眸子转来转去想又不想的样子就觉可爱,捏了下他脸颊:“只是洗个澡,不做别的,别想了。”
月色蒙过一层宛如被几面蛛网粘结在一起的纱,多了几许半明半昧的划痕,风拂过,纱飘走了,细痕黯淡……就这么几经轮回、无数次上演着。
洗过的头发一辔连着一辔,热气蒸腾得皮肤愈发薄透,与耳根红成一片的脸仿若澈亮的血珀,瞳孔黑莹莹的,唇上几个不规则的破口子,血凝滞封堵其上,木田的裤脚被韩魏卷起来,他站在纤尘不染的镜子面前,挂着浅浅的笑意打量自己,衣领那儿留了上面的两粒口子,骨骼清俊,肌肤莹润。韩魏用毛巾深入他的发丝把水擦去,站在他后面,一手举吹风机,一手拨来拨去他的头发,时不时调皮地把吹风口对准他的后背,惹来木田小发雷霆张开牙咬他的手臂,留下不清晰的齿痕和水迹。
洗完出去,木田趴在床上,嘟囔着让他休息会再下去给韩魏煮面条吃。
韩魏拿起回来时身上穿的那件外衣,从里头摸出个红色的东西,蹲在木田脚对着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小腿肌,让他起来,木田骨碌一个翻身一个起立,晃了晃脚踢他,手撑在腿两侧:“干什么呀?”
韩魏两根手指拎着那穿过一指甲盖般大小的金球的红绳在他面前展示,木田眼前蓦然一亮,他大手绕到其脚后跟将脚微微举到自己这边来,要把红绳给他系上,轻言细语地:“今天跟一位伯伯去了庙里,有人在卖,我不信这个,但你应该会喜欢。”
礼物分贵重,心意也分贵重。手上的两条链子韩魏随口吩咐底下的人,很快就能送到他手里,但脚上这条,他虽没明说其中代表的含义,但木田就是能明白。
“不信为什么还要买?”
韩魏仰头看他,目光柔和,像暑热清泠泠的绿水,又像冬天里的一台暖炉:“我做事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上。”可对你不一样,最近怪事很多,我总是很怕,自己在心底里承诺的不能兑现,后悔把你拉入泥潭之中,我力量弱小,留下你不知是对还是错,我怨怼当初纠结留下你想的是该不该从你下手报复,而不是你在我身边,会安全一点还是增添危险,叨扰你虽然拮据却也平淡乐朗的生活。我的心好乱,我彻夜难免,我很害怕看见杨素文的脸,倘若他们真要对你做什么,我拼了命死了也成不了阻碍,可我转念一想,如若没有我,你身上还是流着徐闻利的血,他们终有一天还是会找上你,兴许我确实是自私了点,我竟在为我把你拉入危险中找借口、找宽慰,自大狂妄地认为我那三脚猫功夫能在危急时刻护你半分。信也好,不信也罢吧,总归是能让人暂时松了口气。
木田淡淡地哦了声,把脚收回作势要摘掉,韩魏起来把人往床上扑,压在他身上擒住他双手:“你不觉得挺漂亮吗?”他挠了下他的下巴:“不想戴没关系,但要放在身上。”木田活泼地扭过去,拨弄着腕上的链子,嗔他一眼:“口是心非。”
“你快从我身上起来,我要去煮面了,我少爷饿了来着。”
“明天还出不出门了?”
“不出了不出了,我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望夫石,即使少爷不在,我也会做好饭菜恭恭敬敬地等少爷回来!”韩魏又掐他的脸颊:“偷摸敲打我呢。”
“没有不给你出门,但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某些不安好心的人。”他瞋目切齿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快放我下去!我少爷真饿了!”
*
闻……焯?
他去哪儿干什么?
韩魏坐在办公室,刚通过电话的手机被捏在手中,眉目皱在一起,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假若徐闻利的目的纯为了引他上钩动手,闻焯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放下身段配合他演这一出儿戏,不是打幌子,那就是真的在进行些什么,会和木田有关吗?
他冲出办公室的门,铿锵敲响隔壁郝明灿的,让他把手里的事都丢给文丁,陪他去一趟江口道。
车内一人神情严肃专注,指骨很用力地把在方向盘上,另外一人嘴里嚼着顺手从行政那抽过来的薯片,还说个不停。
“哎,着急忙慌地把我叫出来,问出啥事了也不说,你是声带被人偷了急着去取吗?”手摸来摸去不见片完整的,低头一看没了,哀嚎一声倾捋袋子兜聚碎渣仰头往嘴里倒,舌头刮刮嘴角的屑,把手套给摘了垃圾装一顺带的塑料袋里,又弓腰低头摸索出来一瓶水,灌下去半瓶,酣畅淋漓地抹了把嘴又道:“我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待会指定要动手,但打的是谁,对方有多少人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吧?万一碰面百八个十个那我腿立马就软了还打啥架啊。”
他手撑着头靠在车窗,斜睨着韩伟:“哎,我记得李东泽不是回来了吗?他不是挺能一个人吗?咋没叫上他?”
韩魏方向盘右转,车辆越来越少,车速愈来愈快:“你只需要知道徐闻利张龙华闻焯三个人混在一起了。”
他目光锐利警惕,像一把刃:“不一定会动手,因为真要动起手来我们都得没命。”
郝明灿:“……”
收起那副大爷样,激昂地原地乱蹦:“他仨在一起?我寻思闻焯不是你这边的吗?”他还没忘了闻焯用一面巾戏耍了他之事,也不是说他真信了一块面巾能有啥巨大威力,但用一抹布来敷衍他是不是过分了?
关于亡者,韩魏并未对郝明灿说太多,关于徐家人的血……他更是提都没提,也难怪他只记得矿洞里那事儿了。
“闻焯和杨素文一样,甚至力量更大,所以到哪儿之后尽量不要动手。”
郝明灿被搞得糊里糊涂,两手一拍,屁股离席一秒:“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韩魏我给你捋一下思绪啊。首先呐,我对于闻焯这个人的认知就是你让我去咖啡店观察他,完了他早发现我最后丢给我一毛巾说能救命,结果差点没命!你呢,让我看见他了别正面撞上,能躲多远躲多远,我呢,是没那个再见他的命。徐昌荣死了也算是偿了你家一条命,平静了一段时间就等着那徐闻利下一步出什么招对付我们,但是现在,徐闻利张龙华这俩臭味相投的老狗混在一起不奇怪,那男的咋和他们玩在一起的?就他那发缝里都洒香水的样跟他们待在一起不会嫌他们太老太臭吗?你还说他和那杨素文一样浑身散发随随便便就能把我碾死的力量,所以呢?回到最原始的问题,我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去?你带上我干啥?拉垫背啊!”
韩魏喉咙里滚出一声哼,被郝明灿这么一闹,倒不那么焦灼了:“所以你上不上?”
仿若心有灵犀一般,郝明灿来个摇滚姿势哈哈大笑:“来吧嚯嚯!”
*
李东泽时刻盯着腕上的表,自他们来到这,进到仓库,已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从未出来过,这儿唯有南边那块是一面草树蕨类堆积起来的矮墙,另三个方位一览无余,想要靠近不被发现除非里头的都是死人。韩魏那边打来电话,说是快到了,他的心姑且能放一放。
眼前忽然变暗,带起一股股四处乱撞的风,远边的草一荡一荡的,树干被扯着往西边的方向向内裹拢,周围尘雾枯草飞扬,拽着人裤腿往前面踉跄,李东泽抬手掩住被灰尘迷了的眼睛,另一种手夹住电线桩,张口刚要说话就含进来一嘴沙子,呸都来不及呸眼看刘万般这骷髅身段要飞上天连忙攥住人的胳膊呵声让他双手抱住电桩转而单手从后背的包里掏出一根绳子把二人的手与这电桩缠住,头发快要被吹得掀顶也不忘扭头查看别处兄弟的状况,无一不东倒西歪互相拉扯无比狼狈惨状连连。
刹那,风又止了,犹如风起风止是可随意控制的开关,一切都那么突然,没有丝毫的过渡。
李东泽脸都被吹麻了,试探性地张开五指去感受,的确是一点风都没了,暴力扯开被系得乱七八糟的绳子,跌下来一脚,懵然地搓了把脸,看向仍处在状况之外的刘万般,意图来个“你也觉得不对劲”的对视,可他眼中看见的是,刘万般依旧被刮得五官乱飞,脸上的肉像麦浪,迎风的那边脸被风打得通红,并且持续拍打着。他见鬼般惊恐惶然转向其余属下站的点位,又仰头看黑隆隆的天,远处折了腰的树,不敢置信地把脚伸到刘万般那边,可就像是处在平行时空当中,他没有任何的感受到风的触觉。
他开始狂奔,往各个方向狂奔,可当他跑到一定的距离时就会像掉帧似的回到原处,对着刘万般那被摧残的脸,恐惧一次比一次放大,像他小时候做的那种梦,梦里他处在一个很熟悉的地方,眼前坦然出现一个庞然大物,可能是一团毛线,反正就是看不见眼睛,如同不断吸水膨胀的毛毛虫,直到将你挤压,吓醒。
“跑够了吗?”一道冷硬庄重,气势逼人的声音响起。
李东泽的心仿佛坠崖,强壮镇定地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那身着卡其色外套配上一双皮质手套的男人昂了昂下巴,伫立在他后背。
“走过来,我和你谈点事。”
他脚底似乎朝地底下发了根,垂在两侧的手抖得拳头都握不起来,被卸了下巴的嘴强硬得要闭上,把牙齿磨得咯吱响,方才眼里的慌乱惊骇不再,宛若一片海,在暴风雨结束后收归平静。
“你搞的鬼?”
闻焯把手上略微大了些的手套给摘了,叠好,放进大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过来。”瞬息之间,李东泽感到有一种推背感,一股吸力将他送到了这个男人的面前,挣扎倔强的眼珠子根本来不及发挥,只余眼见落不到实底的惊惧,一口气倒吸回肚里顶得腹胀。
“我和韩魏认识。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泥垢包裹着软蠕的胚胎排成排,狭在黑暗里,微微发胀,随后表层如薄皮般慢慢起皱、拉伸,沁着血丝的薄膜反复拉扯变得透明,内里的东西不断在辗转挣扎,啵歘~细密的裂纹逐渐被撑大,淡淡的血水往一个方向流淌,青紫色的手脚长满了侧身的芽口从裂口里挤出来,脸是青黑的,眼睛鼻子异乎常人的宽阔,耳朵宛似两片多肉植物,翻红的嘴皮渐渐被尖牙抵上,两侧屈伸的手脚指节状若蹼,蹼上还源源不断增生。他们逐步膨胀,大到挤得铁皮仓库轰隆作响。
猪崽养肥了就该杀了。而不是去吸引什么人,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