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魏不想放他人,木田黏韩魏也黏得紧,晚上不打算在家里过夜的,为了节省时间,木田没回去,而是直接让许巍去陵川市中心最大的一座商场一层的咖啡厅。许巍打趣他不得了了,是不是背着他偷摸傍大款了?从前他们哪敢进那地方去,生怕吸一口空气都得往外吐几十块,完了又扮起老师的模样来,左一个走捷径是不对的,右一个人还是得靠自己因为谁都有可能抛弃你没完没了地说,完了来一句:“小木田,在哪找到的大款呀?他有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好姐妹之类的还需要对象呐?”
木田一脸镇定,坐上韩魏为他安排好的车:“你当我是拉皮条的啊还给你介绍。”他也不是什么有了点小钱之后就铺张浪费的人,去那边是奔着做事去的,再说他都工作这么久了,奖励自己和许巍一杯几十块钱的咖啡也不过分啊。
许巍那头又唧唧歪歪有的没的,木田借口手机没电了就让他快点出发。
最近天还挺凉的,但二人双双跨进那商场,犹如步入了冷链仓库,温度直降十几个点,刺激得不禁打寒颤。抬头那穹顶跟外国那些皇家建筑似的,左手边还伫立两个得有五六个人环抱才勉强估量的柱子,奢侈商铺琳琅满目,满眼流光溢彩,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入了什么高端商品拍卖行——许巍头头是道地点评:“唯一的缺点就是,实在太冷了啊!”为了让人看见他这两年跋山涉水炼的肌肉,十五六度的天气硬是只穿了件短袖,木田跟他打电话那会儿还在举哑铃,说是让肌肉充血显得更饱满些,当了一街的显眼包这会儿后悔了。
木田呵呵冷笑,拉他进入门口右手边那家咖啡馆,不等咖啡上来,就时而认真时而含羞绘声绘色扭扭捏捏滔滔不绝地把他和韩魏讲了个大概,隐去了一些他觉得现在没必要再提及的误会和委屈。
在木田开口的第一句说他谈的是个男的许巍就目瞪口呆仿若呆鸡傻眼了,后头木田再说韩魏臂膀怎么个壮实他都没听进去,耳朵都罢工听不见声音了,要不是木田提醒哈喇子得顺着他那张到僵硬的嘴巴淌下来,惹得旁人还以为碰见了个大傻子呢。
他把那玻璃杯壁都凝水珠的咖啡握手里,略微低头,默默消化木田的话,仍是不敢置信,诧异得眉毛那都凹陷下去一块,接连三问:“你对象是个男的?你对象是个男的?你对象竟是个男的?!”忘了这是在公共场所,没刻意压低声量,搞得周围一圈的人不谋而合地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木田微窘,缩了缩脖子忙拍了下许巍,心飘忽着:“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你歧视呀?”突然有一点后悔特地把许巍约来这还告诉了他这件事,不是怕许巍真会瞧不起他之类的,他相信许巍就算一开始难以接受也不会真的带有异样的目光去看他这个发小,是觉得一下子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对他冲击太大了还挺对不起的。
许巍察觉出言不当,下意识捂了嘴,又让眉毛龙腾虎跃般向他求证,木田点头点得脖子都累了,猛吸一口桌上的拿铁:“你有完没完啊脑子坏掉了听不懂话啦?!”
在许巍二十五岁生涯中,就没接触过同性恋这玩意,学生时期男的和男的一起玩叠叠乐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上厕所交叉把着也算是正常,因为要比一比谁尿得更远,亲个嘴什么的也不是不能接受,玩嘛,都是男的,都是兄弟,可一旦给这些行为赋予上非友情择爱情的涵义一切就都变味了,好奇怪,对许巍而言就像是粪坑里挖出来的大粪你叫它黄金糕还得吃下去,抑或是充斥着酸馊味的豆汁儿给它赋予个北京特产就能让很多人前赴后继。
还是像后者吧,贴切些,前者就算把他许巍杀了他也闻都不敢闻。
“真假啊以前没听你说过你喜欢男的啊。”他手掩着嘴,身体往前倾,憋着嗓子道。
木田无可奈何:“真的~”
许巍仍觉不可思议,手指刮下巴,自顾自嘀嘀咕咕喋喋不休,思想工作做了二十来分钟,勉强接受,又开始问木田有的没的。不为别的,主要是二人背景差距太多了,他也不是真啥都不懂,早年报纸时代明星间的啥花边新闻都有,就怕是那人有什么癖好把木田给骗了,眼前这个小挫折没少捱但大坏事没碰上过的木田还沉醉于遇上了真爱?他寻思木田也不爱看那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说啊,怎轻易就陷进去了呢。
“你还想喝吗?不喝的话陪我进里面去逛逛呗。”他还记得来这的目的呢。
许巍哪还能喝得下什么,早知他带来的是如此惊天动地的新闻,他就该路过药店买点降压药带身上。品完这和他在网上买的两块钱一包的咖啡冲泡剂味道差不多的割韭菜的咖啡界的爱马仕,也没真等着就让木田去付钱了,毕竟他是真把他当亲弟弟看,也是真心疼他这么多年就一个人生活,即使前不久刚给他来个晴天霹雷,可该照顾还是得照顾,笃定木田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争辩,说着推搡来推搡去丢脸就去把钱给付了,又捞着人去上了个金碧辉煌的厕所:“你要买啥呀?”
木田还没想好要买哪一家的,昨晚上的时候只顾着量定价格区间了:“都看看。”
二人将一二三层甭管打地铺的还是租门店的,凡是价位一万往上的都逛了个遍,木田倒好,还只看珠宝类,那千姿百态的精光都能把他闪瞎眼了,偷偷摸摸上网一查,更是吓得心跳都险些停止了,一料到他这一举动是为了谁,忙不迭在完成一个店的“考察”之后给人拉到外头去:“木田你好不容给攒点钱干什么呢?他那么有钱还不舍得给你买一个啊还得你亲自来、花你自己的钱。”
木田憨涩地笑:“他不知道的,是我自己想买。而且他对我很大方,不然我也不会短短半年来攒那么多钱。”
许巍气得双手叉腰:“他既然给你了且是以工资的形式给你那就是你付出劳动得来的钱。你忘了这么多年辛苦工作赚钱是为了什么吗?手术不做啦?”二三十来万对于他那样的人估计不算什么,可对于他们这种住着老破小烈日艳阳下出汗出得衣服都湿透了的得省吃俭用个很多年才存下来的就是危机时刻的救命钱。他和木田现在是很恩爱,热恋期,木田巴不得兜子里毛都不剩地给那人买礼物,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啥病没有今天活得好好的,可明天出门被车撞了当场毙命呢?爱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更是说不准。以前他没离开的时候,木田送着外卖炒着菜都要给他发终有一天会攒够做手术的钱把那邪恶的疤跟祛掉的消息打气,可是现在有钱了不赶紧约医生进行手术反而来用十多二十来万换两粒石头,除了脑子坏掉了他想不到更好的理由替木田辩解,他简直是要被气晕了!
木田意识到他有点生气了也不敢嬉皮笑脸的,忙拉住人手臂解释:“我也只是看看,没说要买啊。这个疤他看过,他没觉得有什么的,那既然不嫌弃,祛疤的事就可以放放,再说了,他每个月发我的工资两个月就可以做手术了,只是两件事谁前谁后的区别而已。”
怎么会这般单纯呐——许巍内心在惊涛拍岸嘶吼。
“一定要买吗?既然他不嫌弃你,那为什么不去那两块五元店买?五块钱可以买一把!随便你们戴到够。”
木田:“……”还是担心,担心给韩魏的配不上他,木田一想到他悄咪咪问过郝明灿韩魏手上戴的那块金银色的表多少钱就哆嗦,说都不会话了。
叫许巍出来一方面是要跟他说他谈恋爱的事,另一方面就是想让他参谋参谋,给个意见,但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好了嘛,我不看了,我们回去吧,你不是说衣服穿少了冷嘛。”
许巍半信半疑地瞧他:“真不买了?”
木田:“真!真的不买了!”
就他那性子,许巍要是猜不到他打的什么鬼主意才怪了!也不争这个了,回去的路上许巍主动提及他爸腿伤的事,毫不客气地让木田拿十万给他爸治腿,木田早就想好了的,正好借坡而下,立马就转过去了。
许巍吸气又呼气,叹气且摇头,无计可施地:“你啊你啊。”
木田给了他一拳:“我怎么了啊?给你钱你还不乐意了。不许说我了啊,也不许将今天的事告诉叔叔阿姨。”
*
江口道右侧荒芜的一片草地,驻扎着五六间由铁皮拼接而成的仓库,仓库外壁板面经历风吹日晒变得凹凸不平,边角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薄响的大门卷边,门口堆放着从前几近尘化的杂物和不知谁丢到这里来的花花绿绿的垃圾。
这块空地从前的主人是打算买来建游乐园的,可地产权刚落到手里就被查出与外境有过不正当的交易,这块地也是用其中的赃款购置的,被收归,两年前公开招拍挂被一个人买走了,韩魏查过,买走的人也姓张,估计就是用张龙华的钱挂个名将这块地收归名下,但具体要用来做什么,购买者并未在网络上公开发表过,兴许是张龙华钱多得没处花抑或是等着将来江口区发展起来炒个好价钱大赚一笔。
一高瘦有力半边毛发遮了眼的男人与一略微矮颓面容沧桑却满眼怒气的老者站在这块空地拐角处的一根电线桩下,一双手抱臂脚一直一弯漫不经心地靠在电桩上,另一年纪大了点的则双手握拳,眼睛发了红光,直盯着某一处,伺机而动,道口边上的小路有几个着装寻常的人来来往往地走动,眼皮微垂,目光沉静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的一切。
歘——!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他们旁边疾驰而过,于草地中央边道急骤停下,发出极大刺耳鸣心的摩擦声,车轮擦起滚滚尘土,与车屁股弥散的烟混杂成团成缕地在空中旋卷开来翻滚不休。
后座下来两位一穿深蓝一穿全黑西装的男人,其中一名略微矮胖些,眉骨上挂坠粗糙的白毛,眯着罅隙的眼看天长叹一仿若肉眼可见的浊气,脸上连连坑洼凹陷泛红的小孔,一手插兜里,昂首挺胸地走在那名高壮有型气势却有些虚的人前面。
那老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拳握得愈发紧了,被生长繁盛的皱纹挤兑的形如枯槁的眼睛眼角缀着一滴红泪,那名刘海意气风发的男子伸手挡了挡他,又重新靠了回去:“抓他容易得多,你不好奇他们究竟来这干什么吗?”
“我猜少爷也是好奇得很,忍忍吧。”
忽而,又一阵急冲的风打过,一个约莫能有一米九的男子从浑厚狂野的越野车上下来,梳着服帖有型的二八侧背,一身长款驼色风衣垂落至小腿,衣摆之下露出一任由风呼啸的苍绿西裤,脚踩带跟的锃亮黑皮鞋,一双皮质手套覆住双手,略微扭了下脖子,轻薄的眼皮下,摊过来几分困倦带刺的眼神,又很不在意地咧了下嘴角,双手伸入兜中,气势懒散却不容靠近地朝铁皮仓库走去。
李东泽收敛吊儿郎当的习性,唇紧抿着,眉眼深郁:“他看见我们了。”看见没什么可大呼小叫的,靠电线桩躲藏和站在马路中央有何区别?重要的是他的眼中知道了他们来这的目的却丝毫不放在眼里,这人是谁?
“我给少爷打个电话。”
半分钟的禀报结束,李东泽微眯着眼睛,迎着日光,神情警惕地望着那处弥漫着尘锈味的地方。
“不要轻举妄动,等少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