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心迹 第40章 各有算盘

步入深夜的暗沉，雨歇声寂，只剩檐角窗槛滴答作响，外头旋着凉丝丝的风，黯淡的残月从移动的云缝中忽隐忽现，院子里的花叶缀满水珠，星子都隐去了身影，显得夜色浓稠又冷清。

木田浑身的骨头跟烧着了一样，哪哪都疼，打个喷嚏都牵扯腰腹两侧打不出舒爽来，骨碌手掌撑着床蹒跚起来，迷蒙的眼逐渐睁开，成群结队的黑点游走着，整个房间阴沉沉的，令人感到有些许落寞。

他揉捏太阳穴去触摸旁边的位置，空落落的又用眼睛去看，只留下皱巴巴的床单。他一下子急得扶腰下床，拖鞋都等不及套好就趿拉着脚开门往外走，嗓子跟被劈了似的，刚想说话发现呜呜呀呀只发出粗糙的难听的动静。

一场压抑痛苦与欢愉的戏换来了骨肉酸软，木田没走几步就累得动都不想动，架在围栏那处往下看，注意到厨房的灯亮着，往右边挪了挪，扭着脖子使劲瞧，一个高大有形的人影搭着绿色格子围裙提着锅走来走去，偶尔还传到这来的细微的滋滋声。

心里那点浮动的不安和烦躁一消而散，转而充斥着止不住的雀跃与呼之欲出的亢奋，走不动了也硬是搀着护栏啪嗒啪嗒地下楼。

这会儿是晚上十点半，韩魏九点左右就醒了，睁着眼睛躺床上醒了会神，蹑手蹑脚地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看了眼时间琢磨着木田也快要醒了。他们超过十二小时没吃东西，待会醒来了指定要饿，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睡得脸红红的木田额头，才悄然下楼翻冰箱，打算做三四道淡口的充饥。

电饭煲里熬着蔬菜粥，锅里剪着鲜虾，哗哗水流之下是一双择着西兰花的莹粉的手，将择完洗净的菜放在沥水筐里颠儿颠儿两下，水龙头一关，就听见上头传来的嘟昂嘟昂音，立马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火干脆关了，跑到外头去看见一嶙峋别扭的人不自觉挑了下眉毛边往木田那儿去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揩走。

木田只往下走了五六个阶梯韩魏就跳着上来了，未完全吹干的发梢**地吊着一撮，半昧的光影之下衬托眉眼骨感愈发清明，撩到手肘处的衣服露出肌肉贲张的小臂更显魅力无穷，高昂宽阔的脊背安全感爆棚，就这样神清气爽地朝看恍惚了眼的木田而来。

他顺手把墙壁上的灯拍开，站在木田下方的阶梯上，比木田矮了小半个头，略仰起来：“想在上面还是下面吃？”木田眉眼含笑嘴角漾春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当成一半的支撑点，口语撒娇：“好累，走不动啦，你抱我下去。”韩魏舒展地咧笑，想也不想便背过身去要背他：“背你吧，大晚上的容易摔。”木田很轻车熟路地跃起双腿勾住他的腰，韩魏往下走他一边说：“少爷做什么好吃的啦？我还真挺饿的，”他嗅了嗅：“少爷身上好香，你洗澡了吗？我还没洗哎，你会不会嫌弃我，嗯？嫌弃我？”

“嫌弃你干什么，大不了过会儿再洗一遍，和你一起洗。”木田的脸骤然一热，摇头晃脑：“洗不动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厨房、熟悉的两张小桌子、对面各摆一张椅子，不过这次坐着的人换成了木田，忙活的人变成了韩魏。

木田用手垫着趴在桌子上，脸歪向韩魏那一边，眼波黏腻绵长地随着那人而动，仿佛醉了一般迷离痴痴地凝望此人：“少爷你好帅哦。”

韩魏正在给虾装盘，转过身来轻弹了一下他脑门：“睡个觉晕过去了还没醒呢。”木田磕着下巴点头：“是啊，您太厉害了，我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呢。”他忽而酸意上头，问出了平时不敢问的话：“少爷是不是谈过好多个男朋友？谈过女朋友吗？”

韩魏无奈地暗叹，把虾端到桌上还特意放了双筷子，半蹲在木田身侧，昂起下巴轻吻了一下他：“只有过你一个。”木田不信地嘁声，可又对他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不由自主地端起架子来，端正目光，夹起一只热乎乎的虾放嘴里，不搭理他了。

谈过他一个会这么多花样？敢情为宰他这只羊早早磨好了刀呢。

两人吃完了饭还是韩魏收拾的残局，他实在是累得都想直接睡在这了，上去要不是韩魏背着他他还不乐意，撑着意志洗完了澡颓背丧肩地爬上床，靠在正看书的韩魏肩上，虚抱住他的腰，黏糊糊地：“少爷我好喜欢你哦。”

“长这么俊俏干什么，这么有钱干什么，好绅士好优雅好板正哦。”

韩魏哑然失笑：“这就是你喜欢我的原因？太肤浅了吧木田。”

木田替他把那页给翻了：“这是我能说得出来的表面原因，深层次的我讲不出来。你呢，你喜欢我的原因是什么？”他长得既没那么出众又没钱，涵养呢也不算高，他凭良心唯一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口的就是足够善良热情。真计较起来其实这两样也挺自信的。

韩魏把书合上，目光斜向他，盯着他垂下去打下一小片阴影的睫毛：“有听过或看过多萝西的爱与迷恋吗？”

木田窘迫地挠挠耳根：“没听过。少爷我没上过大学。”啊——又是一大天差地别！明晃晃的缺点。这要在狗血小说里他妈妈就该约他去咖啡厅从爱马仕香奈儿包包里撕出一张钞票让他随便填条件是离开他的儿子！怎么会有他脸皮这么厚的人！

韩魏忽略这个插曲：“这是她写的一本书，书中说……”韩魏说不出口。

木田久等等不来，抬眼看他：“书中说什么了？”

韩魏心里有一丝丝懊悔起这个头：“改天给你找出来看，自己看。”木田不肯，紧攥他的手臂：“我不！你现在就说给我听。”

“那我也不，你自己看。”

“啊呀少爷看书很累的，我不爱看书。反正现在也睡不着，你说嘛说给我听嘛。”

“我不说，想知道答案自己看去。”

“我不嘛……”

“自己看。”

“我不。”

“自己看。”

……

二人后来看了部电影——怦然心动。

“有的人沦为平庸浅薄，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可不经意间，有一天你会遇到彩虹般绚丽的人，从此以后，其他人就不过是匆匆浮云。”

结束的时候韩魏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木田半边身体趴在韩魏身上，抱着他胳膊双眼迷瞪，将将要睡过去：“如果我是导演的话我不会拍布莱斯种梧桐树那段。”

“为什么？”

沉倦的眼皮掀了韩魏一眼：“朱莉说她看上布莱斯是因为他的眼睛，她每天早晨在校车来临之前都会爬上去看远处的风景，那布莱斯的眼睛也是朱莉观赏的风景之一，后来梧桐树被砍，那片地方成了地主的房子，树没了，在另一块地方种下一棵幼苗等它长大，到时再爬上去，朱莉兴许还会再迷恋上家门口的这一块地，但与从前总是不同的。而且少爷不觉得布莱斯做的很过分吗？他的确是个懦夫，即使后来勇敢起来敢在朋友诋毁朱莉时立即反驳又跑去解释道歉，求和，可很难保将来他不会再当一次怂货。”

韩魏掖了下木田那边的被子，揉揉他的头：“所以你是觉得结局不应该留下他们或许会和好在一起的场面吗？”

木田蹭着他摇头，嘟囔着自己困了，不说了要睡了。可他实际想的是，如果布莱斯不来种梧桐树，那朱莉就永远不会再次心动，在朱莉从初见到末尾的整个明恋视角，她都是急切喜欢布莱斯的，甚至小小年纪就幻想着一个吻，这段明恋没有因为扔鸡蛋而彻底黯淡，是因布莱斯的懦弱而阴差阳错之下朱莉误会了他对于傻子叔叔的歧视，他的眼睛对她不再有吸引力，但种下梧桐树的那一刻，洁净的白又布满了彩霞，黑暗中又亮起了星子。

意思是，你因你自身不够勇敢、或者有其他难言之隐，你我之间总是缘分不到位，心动下了一个又一个台阶，心房灭了一盏又一盏灯，可当你放下身段，以低位者的姿态向我解释，作出补救，我的心还是难以抑制地为你发狂，这对我好不公平。我根本没办法拒绝。

韩魏默然几许，说了句睡吧。

*

木田累得躺了两天，除了吃喝拉撒床都懒得下，韩魏不在他就趴床上应付许巍打过来的连环炮，起初还纠结着要不要承认他的确是谈恋爱了而且还是跟男的谈，最后还是决定说就说呗，没什么大不了的，迟早都要知道的，但他不打算在手机上说，歇了两天就要跑出去混。

出发前一晚，木田忸怩着跟韩魏报备，韩魏坐在电脑桌前爱搭不理的，木田撒娇着胯坐在他腿上，漫不经心地玩弄他的手指，再三和他保证：“你那天骗我我担心你都没和他们说着急忙慌离开又不回去是去干什么了，就放我两天假吧少爷。”他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绝对绝对会和许巍保持距离的！他敢碰我他就死定了！”

为防止他摔下去，韩魏分出一只手虚护住他的腰，下巴垫在他肩上：“他们没有手机吗？有什么事不能在手机上说。”木田佯装生气地呲牙咧嘴，千万般撒娇耍赖才让韩魏同意。

韩魏还不放心地千叮咛万嘱咐：“要是让我看见你俩搂在一起等着被我收拾吧！”木田鬼灵精怪地嘿嘿笑，勾上韩魏的脖子黏乎乎地钩舌亲到腿软脸冒蒸汽才灰溜溜地躲到床上去。

处理完今天的事务，韩魏把电脑合上，轻手轻脚地起来，又把鞋脱了光脚走到窗户那儿把窗帘拉上，床头的黄灯给灭了，刚坐上床木田就蹭过来，呢喃些什么，又一动不动了。韩魏靠在床头，刚打开手机，与朱曼的聊天框便蹦到前面来。

[韩先生，距离约定时间已过半，请问你什么时候动手呢]

[他最近与张龙华走的实在太近，我担心他们在密谋什么]

[晚饭的时候我套了套他的话，他和张龙华最近在看一块地皮，大概在西郊江口道那块位置]

[我观察了好久，对于他向你索要三十亿移民的事基本可以确定为假]

果真和他猜得不错，但他有些怀疑，这朱曼是真如她表现的那般急不可耐地要杀掉徐闻利洗掉这一切还是碟中谍两头吃？他邀请朱曼去他办公室喝茶可是大张旗鼓的，徐闻利不多提防还与其吃饭交心被套话？不至于蠢到这般地步，不过也不排除徐闻利将计就计把朱曼当成鱼饵诱使他上钩，那的确是该赴一赴约了。

[很快，这两天吧]

框顶“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好久，朱曼想说点什么又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最终只回了个好的，请尽快！

韩魏握着手机斟酌，下床，到走廊里，拨通了那个电话。

接得很快：“少爷。”

是李东泽，自从树林里他受伤韩魏就让他回国外修养，顺便帮他盯一盯柳商海会不会去见什么奇怪的人或做些什么奇怪的事。他手里保镖应有尽有，犯不着让李东泽飘洋过海来动手，只是，李东泽动身，柳商海必然知晓，他想探一探，他会否会有所行动。

怀疑自己的亲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对于当年的事时间差一直是他想不明白的一个点，但所有清楚那场事故的不论是徐闻利还是他舅舅，对此都不置可否，就好似很无所谓抑或知道了也很迅速就接受了这一点，不像他百思不解，寻根究底。

在韩魏的印象中，柳商海是在他快五岁那年出的国，也就是事故发生的前三个月左右。他和他姐姐也就是韩魏的母亲柳商荣关系应当是不错的，因为在韩魏回国之前柳商海脖子上仍挂着姐姐送的挂坠，倘若说是装出来的，可他这么些年对他兄弟二人的栽培不假。假使他猜测为真，那究竟是个什么目的呢……？

“三个小时后的机票，收拾收拾，该行动了。”

电话结束后他给刘万般发消息，让他明天一早来主楼，他有话要说。

幽幽黑夜中，闪烁着一双迫不及待的混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