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之后铃岚就不太愿意早起了,往日这个时候她都该在暖洋洋的暖光阁里了,前几日香云倒是送了两床新被子,只是棉被厚重盖在身上并不舒服,屋子又简陋,这个时节也还不到点炭火的时候,而且即便是原来岳家,丫头小厮也是没有炭火可用的,对于这些,铃岚可以忍受,但并不好受。
所以入冬以后铃岚就不再早起取水,而是把时间改到了中午,中午除了当值的丫头小厮大部分仆人都会休息半个时辰,所以中午外面通常也是没有什么人的。
铃岚取了水,吃力的把桶从井下拉上来,她一次只能取一桶水所以平时用的也比较省,两个小丫头从外面回来,路过天井。
一个笑着说:“你见过新来的秋夫人了吗,真的个美人,说话声音就像百灵鸟唱歌一样好听,就连我都要对她心生爱慕了!”
“可不是吗,听说秋夫人是孙大人特意寻来送给咱们王爷的,秋夫人的母亲是南楚人,秋夫人特别会唱南楚民谣。”另一个小丫头回道。
“是啊,秋夫人一来,别的夫人都不开心呢!”先前的小丫头又道。
“前日王爷本来说要去郑夫人那里,结果去了秋夫人那,郑夫人气的晚饭都没吃。”
“这些日子旁的夫人那里当值的姐妹们日子可不好过呢!”
铃岚手里一滑,水桶从井沿上掉了下来,水洒了一地,湿了衣摆,那头的两个小丫头立时禁了声,铃岚慢慢的拾起水桶,重新放回井下取水,景云毕竟是个男人,如今有了权势,还会缺美人吗,原本以为他不同,也不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铃岚知道她所有知道的事情都是景云想要她知道的,果然他还是了解自己的,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最难受,冷风吹过,衣摆带着寒意传到腿上,很是难受。
回去的路变的漫长起来,而铃岚却想要快点回去,水桶对于她而言太过沉重,一走快就失去了平衡,眼看水又要洒出去,铃岚心想看来今天是没水可用了,不想就在这时一旁有人替她提住了水桶,铃岚太专注于自己的念想,无暇注意旁边来往的人。
“谢谢。”铃岚并没有抬头,只是道了谢,想要从那人手中接过水桶。
然而那人却没有松手,铃岚这才抬头去看,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皮肤有些黑,但健壮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劳作所致。
“我帮你提吧。”小伙子声音醇厚温和,让铃岚心中一暖。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走吧!”小伙子笑了笑便迈开步子。
年轻人不仅帮铃岚把水提回了院子还帮她倒进了水缸里,铃岚再次道了谢,那人也没说什么笑着摆了摆手就走了。
这微小的温暖并不能宽慰铃岚心底的寒冷,她回到房中坐了下来,也许哥哥战死的时候她就应该跟嫂子一起随他而去,哥哥走了再也没人保护她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忍受,是的,她可以忍受可是真的不好受,铃岚更加不愿意出门,每日只喝些水,吃一点点东西,大部分时间不是趟着就是坐着,每日入睡前唯一的想法就是如果明天不会醒来就好了。
直到很多天后她去取水烧水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取水了,可是水缸里却一直有水用,是谁在帮她取水?
第二天天还没亮铃岚就站在窗前等着看是哪位好心人在帮她取水,不一会果然看到了先前帮她的年轻人提着两只水桶走进了院子里,然后把水轻手轻脚的倒进水缸中便离开了。铃岚将自己腌制的腊肉切好蒸熟用纸包好送给年轻人作为答谢,年轻人见她发现自己帮她取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见铃岚准备了谢礼更加不好意思。
“谢谢你帮我取水,不过不用再来了。”铃岚这样说,如果是有人安排的,那她不需要,如果不是,那么他恐怕会有麻烦。
“为什么?!”年轻人很是不解。
“我让你为难了吗?!”
“你会为难的。”铃岚道。
年轻人并不能理解铃岚的意思。
“我是罪臣家眷,是获罪入奴籍的,与其他仆人不同,离我远点比较好。”
年轻人听了没说什么,只是隔天依旧为铃岚取水。
又过了几天年轻人便不再出现,铃岚被孙嬷嬷带去见景云,这是铃岚入府后第一次进到内院,平王府虽然是王府但新王登基之后一切从简,更何况铃岚出身前朝第一氏族,什么荣华富贵没有见过,便是富丽堂皇的王宫也不会让她动容。
景云的屋子比她的小屋子暖和多了,还点着熏香,可铃岚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孙嬷嬷将她引入屋里便退出去了,铃岚站在屋中,并不去看景云,只是这样静静的站着,一时间屋里静的吓人。
景云坐在榻上,穿着双层雪貂茸滚边的深紫色绸缎锦袍,背后是柔软的鹿皮垫子,铃岚站在屋中,穿着粗布棉衣,头发简单的挽着,簪了一只木簪,垂着双眸安静的站在那里,如此境况也丝毫不损气度。
“抬起头来”景云的声音轻飘飘的传过来。
铃岚抬了抬头,却依旧垂着眼。
“看着我”景云又道。
铃岚这次却没再动作,依旧垂着眼睛,如今的两人像极了当初的两人,只不过立场对调,“想来本王是不如那搬运东西的小厮讨你欢心,所以你才不愿意看我吗?!”景云声音骤冷。
铃岚颤了一颤,她早就想到景云绝不会放任不管。
“他倒是挺会怜香惜玉,想来是平日里活计太少才有这等闲心,昨日我已经让管事的送他去矿场了。”
铃岚依旧沉默不语,景云似乎也没了耐心,从榻上起身走了过来。
“为什么不看我?”景云说着抬手去捉铃岚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铃岚并不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
“你恨我吗?!”景云深吸了一口气,也觉得自己行为似乎略欠妥当,便松开了手,只是仍旧站在铃岚面前。
铃岚能感觉到景云的气息,景云的温度,她不恨他,可是却也不想再见他了。
铃岚从屋里出来,看见了站在连廊右侧被丫鬟簇拥着的秋夫人,铃岚虽然没有见过她但直觉告诉她这位就是秋夫人,娇小可人,肤光胜雪,穿着大红色描金刺绣的锦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妩媚,原来景云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啊,并没有想象中疼痛,也许早就已经麻木了,铃岚与她错身而过。
那日之后,铃岚的日子却好过了些,景云派了人每日给她取水,日常用度也比原先好了一些,还让人把屋子的门窗都上了棉帘,进了腊月之后也分配了炭过来,只是用量也只够晚上烧一会,铃岚素来畏寒,即便如此也仍然过的艰难,但她知道景云能如此已是格外关照了,香云隔几日便会送些糕点,汤羹来,虽然都是寻常之物,但也算是能调调口味。
铃岚闲来无事要了些针线刺绣,铃岚素日虽不爱女红之乐,却也绣的一手好刺绣,冬日无事便以此打发时间,寻常粗布经过点缀也多了几许雅致,年关之前还给自己做成了一件新衣服,对于这些并不过分的要求,孙嬷嬷也都一一满足。
岳家昔日风光之时,铃岚就时常觉得若无知心之人相伴便是纵享荣华亦是无趣,如今寄身小院陋室,亲人皆已故去,铃岚更是深夜难寐,食不知味。
灵叶在京郊的院子住着,虽然不似从前那般一呼百应,锦衣玉食,但日子也算舒心,白轲虽然常来看看她是不是安稳,但对她从不干涉,平日里想吃什么,用什么也都由着她,若是在院子里待的烦了,也会让侍卫陪着出去走走,倒也悠哉,只是经历如此变故,灵叶再也不复当初小女儿心态,脸上也终日难见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