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卿立刻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抬脚快步走到木桌旁,将掌心的光亮凑近细看。桌面上静静摆放着一面古朴的青铜古镜,镜身布满岁月的斑驳痕迹,样式老旧寻常,看上去平平无奇。
他细细打量片刻,开口道:“不过是一面随处可见的普通铜镜罢了,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不对。”黎锦钰却连连摇头,眼神紧紧锁定着铜镜,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寻常人家摆放铜镜,必然是镜面朝上,方便日常梳妆打理,可你看这面镜子,却是背面朝上反扣在桌面之上,处处透着怪异。这其中定然有蹊跷,难不成镜子之下暗藏玄机?”
话音未落,黎锦钰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伸手按住镜身,轻轻将倒扣的铜镜缓缓扳正。
“啪——”
忽闻门外啪一声脆响,像是重物坠落,又似是什么东西猛然撞在门板上,突兀又刺耳。
二人皆是心头一紧,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推开屋门向外望去。
庭院里空空荡荡,只隐约看见一道模糊人影,身形仓促慌乱,不等他们细看辨认,那人便脚步飞快,身形一晃,转瞬闪身消失,径直逃进了不远处僻静幽深的兰馨阁……
夜风穿庭,卷得檐下铜铃轻颤。
方才那道黑影遁走的方向分明就是兰馨阁,二人不敢耽搁,敛了气息快步追出,踏过青石甬道,转瞬便立在了兰馨阁朱漆门前。
阁楼半掩的木门虚扣着,屋内没有点灯,沉在一片朦胧的夜色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寂。二人对视一眼,默契放轻脚步,抬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踏入一楼会客堂的刹那,视野豁然开朗。这间会客厅堂宽阔雅致,两侧摆着古木桌椅、素色屏风,案上还留着半盏凉透的清茶,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停留。
厅堂正中央,赫然一方四方天井。
天光月色自头顶四方檐口倾泻而下,碎银似的落满青石铺就的天井地面,将昏暗的厅堂映出浅浅一层微光。堂内梁柱错落,光影斑驳,周遭静得只剩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方才一闪而逝的神秘人影,并未逃窜别处,
兰馨阁内荒草萋萋,残垣断壁间散落着几截森白佛骨,门窗被穿堂风推得吱呀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先前闪身闯入的那道黑衣身影却已不见了踪影。钰卿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
江楚卿的耳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低声道:"小心!"话音未落,他指尖已掐诀成印,一道灵光破空袭去。那黑衣人身手极为敏捷,侧身一闪,那道灵力便直直击中了兰馨阁的木梁,木屑纷飞间,梁柱轰然裂开一道深痕。
黎锦钰反应亦快,长剑出鞘,寒光凛凛,直刺黑衣人后心。刀光剑影交错间,那黑衣人忽而折身朝兰馨阁正中的天井奔去。江楚卿趁此机会一剑刺出,剑锋堪堪擦过黑衣人的衣角——
嘶。
那黑衣人早已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天井之中,溅起一阵水花,须臾,水面便归于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钰卿二人静立在天井两侧,沉默片刻,黎锦钰低声问道:"师尊!可要下去?"
江楚卿只淡声道:"不必了。他来这兰馨阁,恐是此处有什么线索……"说着便转身向阁内走去。
而方才还平静无波的天井里,一片枫叶缓缓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无人察觉。
阁内的装饰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脱落,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砖。曾经悬挂在梁上的红绸早已零落成泥,残破的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更衬得这阁内阴冷昏暗,寒意透骨。
忽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径直,进入了这一楼会客堂,借着天井周遭的暗影栖身,转瞬便隐入了天井对面的幽暗角落里,没了动静。
整座兰馨阁一楼空寂无人,唯有这天井贯通天地,风从上空徐徐落下来,拂得堂内垂幔轻轻晃动,愈发衬得隐匿在暗处的人影神秘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瞬息之间,天昏地暗的混沌骤然褪去,刺眼的日光毫无征兆地铺洒而下,晃得人一时难以睁眼。江楚卿猛地站稳身形,下意识抬手护住身前,灵力在掌心悄然凝聚,警惕地扫视四周。
眼前的景象令他心头巨震。
混沌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裹挟着周身,连神魂都像是被浸在冰冷的寒潭里,沉滞得无法动弹。
黎锦钰与江楚卿二人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住,耳边的风声、林间的鸟鸣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苍老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说话声,慢悠悠地在空旷的幻境里荡开:“哟,来新人了,我老头子也是在有生之年,终于找到了能与我做伴的人了。”
那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幻境特有的缥缈感,听得人头皮微微发麻。江楚卿强忍着神魂翻涌的不适感,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井四壁,青灰色的石砖上爬满了暗黑色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得发闷的异香,呛得人喉咙发紧。他定了定神,下意识将身旁气息不稳的黎锦钰护在身后,抬眼望向声音来源,沉声开口问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天井中央的空地上,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个坐着老旧木质轮椅的老妇,满头白发枯槁如草,脸上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正慢悠悠地转动着轮椅,在原地转了一圈。不过瞬息之间,老妇的身形如同水波般扭曲晃动,佝偻的脊背骤然挺直,皱缩的肌肤变得光洁,苍老的嗓音也瞬间换成了清润又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青年声线,化作了一袭青衫、眉眼桀骜的男子。
男子倚在已然消失的轮椅虚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望着二人满脸茫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区区五百年光阴,你们这群后世修仙之人,竟然把我这个当年的仙道第一,忘得一干二净了。罢了罢了,终究是我被时光抛在身后,老得没人记得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幻,方才的青衫青年转瞬变成了扎着总角、眉眼稚嫩的孩童,下一刻又化作娇俏灵动的少女,再转眼又变回了先前垂垂老矣的老太,孩童、少女、老妇、青年四种模样循环往复,光影扭曲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妖异。
江楚卿瞳孔骤然收缩,盯着那不断变幻的身影,尘封的古籍记忆与师门秘闻瞬间涌上心头,语气里难掩极致的惊讶与错愕,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薛荣阳?!你是五百年前突然消失的薛荣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