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骨 第17章 第 17 章

风是静的，世间万物却仿佛被按下了一场无声的溃退。

一人立在原地，骨肉温热、衣袂真实，是踏遍人间烟火的肉身；指尖触得到微凉的风，脚下踩得住稳稳的尘泥。而对面那人，自始至终都只是浮在光影里的虚像。

贤德泽隔着数步之遥遥遥望着她，眼底攒着千言万语的温柔与亏欠，像是攒了一生的悲欢离合。

贤德泽缓缓抬臂，朝着身前那个真实的人俯身趋近，想要跨过这咫尺天涯，好好抱一抱，弥补所有错过。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倾尽余生的虔诚。

可就在两人身影即将相触的刹那，那道虚影竟从指尖开始碎了。

细碎、透明、如烟似雾的光点顺着风一点点剥落、飘散。先是垂落的指尖，再是抬起的手臂，而后是肩头、眉眼、鬓边所有温柔的轮廓。

贤德泽来不及错愕，来不及收紧手臂，更来不及留住半分温度。那道由执念凝成的身影，便在他眼前寸寸溃散，像一场抓不住的旧梦，无声无息，了无痕迹。最后一点眸光柔色散尽，天地空空荡荡，风过无痕。

原地只余下那个拥有真实肉身的人，僵硬伫立。

他双臂还维持着微微张开、欲要相拥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空空落落，什么也没接住。怀里没有温度，耳畔没有呼吸，眼底没有故人。

方才所有温柔的奔赴、隐忍的不舍、即将圆满的相拥，尽数成了泡影。

周遭死寂沉沉，贤德泽久久不动，浑身温热的血肉仿佛瞬间冻僵，魂魄像被刚才那一场短暂的相逢抽走大半，人立在满地残光里，迟迟回不过神。

一声鸡啼划破长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将兰馨阁照得恍如隔世。

杨晚情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愈发透明，周围阴风阵阵的兰馨阁，最终变回了现实中那座无人问津的荒凉院坝。

天井底传来薛荣阳苍老的声音：“年轻人，‘七日醉’只有永安国的毕玉仙尊才能解毒。哎，我老了，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江楚卿和黎锦钰两人离开兰馨阁的天井后，并未直接前往陈府，而是寻了一家客栈稍作休憩。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黎锦钰向窗外的街道望去，转过头问道：“这是谁家办喜事了吗？还挺热闹的。”

进来送茶的小厮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边的习俗可能与别处不同。不管是红事还是白事都会大操大办，这样才显得后辈或亲家的重视。”

黎锦钰好奇道：“那这是哪家办事啊？”

那小厮也是个识趣的，见这位有钱公子对此感兴趣，便凑上前去。黎锦钰秒懂，摸了摸钱袋却发现空空荡荡，便看向江楚卿撒娇道：“江师尊～”

江楚卿见他盯上了自己的钱袋，无奈地从袖中拿出递了过去。“多谢师尊。”黎锦钰接过钱袋抛给了小厮。小厮一把接住，细细道来：“这个是贤家人贤德泽的白事。听别人说，他昨日便快不行了，硬是拖到了现在。嗨，他断气时刚好鸡鸣，我们这边都说在鸡鸣时离世，来世能投个好胎呢！”

“小二！人呢？还不来为客人斟酒？”掌柜的吆喝声传来，随即向江楚卿和黎锦钰鞠躬赔罪：“不好意思！这个小厮是刚来的不懂事，打扰二位公子雅兴了。我马上派人送些下酒菜过来，小的这就先退下了。”说罢便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黎锦钰用手指向陈府的方向道：“既然已经休息好了，那我们就出发吧。”他侧过头，却看到江楚卿早已半只脚踏出了房门，连忙快步跟上。

两人抵达陈府时，正撞见陈融收拾细软企图畏罪潜逃。未料他刚踏出大门，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江楚卿与黎锦钰当场擒获。

陈融既已落网，清溪案至此尘埃落定。

陈府上下人等皆获归还卖身契，并得赠足以安身立命的银两；至于秦韶不知逃往了哪里，便待将其捕获后，再予以追究。

两人自大庆国启程，御剑向永国疾驰。

抵达永安国与大庆国的分界线时，却发觉此地竟无法动用灵力御剑，只得降下身形，徒步从永安国的正门入关。

看管国门的官兵见来人气质不凡，仍恭敬地上前例行公事：“二位仙师，烦请出示通行玉令。若无玉令，还烦请随我们走一趟。”

黎锦钰眉头微皱：“这永安国何时进出，竟还需要这玉令了？”

正当三人僵持不下时，一道清冷的男声传来：“这两位是我师尊的旧友，还烦请你通融一下。”

那官兵见来者是琼芜仙尊门下的弟子，连忙躬身道：“是，两位仙师请进。”说罢便去招呼其他人了。

江楚卿和黎锦钰向那弟子微微颔首，黎锦钰道：“多谢。”

那弟子拱手道：“在下苏醇。若二位仙师遇到困难，可随时找我！我们仙尊得知二位要来，特地让我来国门迎接。因我之过误了时辰，还请二位仙师多多海涵。”说罢，苏醇便将二人引领到了安潭峰上。

贤毕玉早已在主殿等候，见到江楚卿便笑道：“江峰主，近日来别来无恙啊！”

江楚卿道：“贤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