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繁花盛放。各处亭台廊下立着上京的世家贵女,笑语盈盈,倒比满园春色还惹眼几分。
这春日赏花宴本就是上京沿袭已久的旧例,世家少男少女借着游园赏景的由头,结伴看花、吟诗作对,若是有看对眼的,便会回家让家中长辈下帖子,商谈婚配事宜。
人群之中,卫明溪格外扎眼。她今日身着一袭明黄罗裙,色泽鲜亮,发髻上珠翠环佩层层叠叠,流光婉转,一举一动皆是与生俱来的矜贵底气。
与之相比,身旁的卫明芮便相形见拙了许多,只穿了一身素淡粉裙,耳间缀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
陆续有世家公子上前搭话,目光与话语全落在卫明溪身上,卫明芮仿佛一道影子 ,安安静静的做个陪衬。
这样的境遇,卫明芮早已习惯。有卫明溪在,旁人的视线便不会落在她身上;可若是没有卫明溪,连这赏花宴的门,她都踏不进来。
她稍稍凑近卫明溪,像往常那样寻着话题:“大姐姐,今日园中来了这么多世家公子,就没有一个入得了你的眼吗?”
卫明溪扫了一圈周遭,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一群庸碌之辈。”
“那大姐姐心中,究竟想寻个什么样的人?”
卫明溪略一思忖,唇角勾起一抹骄纵的笑:“自然是要像大哥哥那般出众能干,又能像二哥哥一样疼爱我、宠爱我的人,才配做我的夫君。”
话音落下,她眼底的笑意转瞬褪去,翻涌着落寞与怨愤。
自从云疏月嫁入侯府,一切都变了。从前最疼她的二哥哥,再也不会陪着她四处游玩,也不再为她特意搜罗新奇玩物。前些日子,更是为了一支旧钗当众训斥她,让她在府中下人面前颜面尽失。
念及此处,她对云疏月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正在此时,卫明芮目光忽然扫到不远处的人影,连忙轻轻扯了扯卫明溪的衣袖,“大姐姐你瞧,那边那个好像就是之前母亲看中、原定要嫁入府中的云家大小姐,云清瑶。”
卫明溪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水绿罗裙的女子,肌肤莹白似玉,周身配饰精致考究。她身侧立着一位青年,二人并肩慢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听闻她最近也在议亲了,这位莫非便是她的婚配对象?”卫明芮轻声揣测。
这话引得卫明溪多打量了那青年两眼。对方容貌平平,周身透着一股酸腐的书卷气,她当即面露轻视,撇了撇嘴:“这样的人,连我二哥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卫明芮眼珠转了转,又试探着问道:“倘若当初真是这位云大小姐嫁进咱府中,大姐姐觉得她比之现在的二嫂嫂又如何呢?”
“不如何,”卫明溪鼻中发出一声冷嗤,“也就外表看着体面些罢了,她照样配不上我二哥哥。”
旁人都觉得卫珩纨绔散漫、不务正业,可卫明溪从来不这么觉得。她亲眼见过兄长策马驰骋、弯弓射猎的飒爽模样,加之自幼被卫珩偏爱着长大,她比谁都清楚他的好。
在她眼里,现在的卫珩不过是明珠蒙尘,是外头那些人眼睛瞎了,才看不懂他。
卫明芮歪着头追问:“那依大姐姐看,究竟得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二哥哥?”
卫明溪细细思索,正要开口作答,可下一瞬,她的答案便已闯入了视线。
满园春色之中,一抹鲜艳的红色,瞬间夺去周遭所有光彩。
来人身着一袭正红广袖长裙,袖口和裙摆绣着缠枝金凤纹样,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乌黑秀发仅用一支赤金镶红宝凤钗绾起,眉眼明艳大气,身姿娉婷又飒爽。
卫明溪目光亮了起来,连忙提着裙裾快步上前行了礼,笑语盈盈:“公主殿下!”
来人正是方才殿上皇后提及的那位,当今皇后的女儿,柔嘉公主李令仪。
李令仪一眼便认出了她,爽朗地笑起来:“是明溪妹妹,好些日子不曾在宫中见着你了。”
“臣女长大了,宫里规矩森严,母亲怕我言行失当冲撞贵人,便不再让臣女入宫了。”卫明溪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关切地问道:“殿下近来身体可还安康?”
很小的时候,卫明溪的祖父还活着,那是真正重权在握的荣安侯,她和哥哥们经常得以入宫觐见。与一众皇子公主也有交集,其中交往最甚的便属柔嘉公主。
后来祖父去世,荣安侯府便落寞了,父亲只承袭爵位、并无实职,卫家儿女便渐渐断了入宫的门路。若非大哥寒窗苦读考中进士,凭一己之力重振门庭,现在她也没那底气可以入这赏花宴的园子。
“我一切都好。”李令仪对这个小妹妹态度很宽和,“长辈们就是想得多,你不必拘谨,只管像小时候那样来宫里找我玩儿,真出了什么差错,我给你兜着。”
卫明溪笑得眉眼弯弯,屈膝行礼:“多谢公主殿下。”
李令仪左右扫了一眼,随口问道:“你二哥人呢?听闻他今日也进宫了。”
卫明溪笑容僵了一下,不情不愿的回答:“二哥哥适才带着二嫂嫂往大殿面圣谢恩去了。”
李令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你们继续看花,”她的笑容带了几分打趣意味,“明溪妹妹,若是有看上的郎君,尽管告诉姐姐,姐姐帮你一把。”
卫明溪红着脸道谢,随后目送李令仪离去。
这才是她心目中最相配的嫂子,只有这般落落大方、又风华绝代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二哥哥。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以为他们会是一对。
李令仪不似一般的公主,她性格洒脱肆意,尤其酷爱骑马射猎。她有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名唤“凝霜”,与卫珩的“烧云”形成一火一冰,两人以前经常会一同去城外赛马。
也是因为这,母亲苏氏和她都认为,二哥哥一直喜欢的都是性格活泼、热烈明艳的女子。
卫明溪觉得,若是没有那道突然被翻出来的先帝遗旨,她二哥哥十有**,是要做了驸马的命。
一旁的卫明芮眼见那道火红的身影走远了,才敢悄悄凑了过来,“大姐姐,她便是闻名天下的那位柔嘉公主吗?”
卫明溪点了点头,她还沉醉在和李令仪重逢的喜悦之中,甚至在盘算着回去以后,要怎么和母亲说再进宫找公主的事。全然没有察觉到身旁的卫明芮,语气和目光里充斥着几乎要溢出来的艳羡。
即便是荣安侯府最如日中天的时候,身为庶女的卫明芮也没有资格入宫,更遑论结交这些皇家子弟。
她从未享受过最好的,无论是东西,还是人脉。她的一生仿佛早已注定好了,即便她再努力,也只能作为卫明溪的陪衬。
姐妹二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卫明溪正觉得这赏花宴乏味,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春日暖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纷飞,细碎金阳透过层层枝叶,晒下满地斑驳光影。
卫珩走在前头,身姿挺拔俊朗,步履从容。他没有刻意等候,却放缓步伐,迁就着身后相随的云疏月。
云疏月裙摆轻扫过满地落英,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景色。二人虽不曾交谈,可萦绕的氛围却自成一方天地,旁人根本无从插足。
卫明溪心底翻涌出一阵莫名的烦躁,她没有犹豫,提着裙摆快步上前。
“二哥哥!”
卫明溪仰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冲着卫珩笑道:“你猜我方才见到谁了?是令仪姐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明溪余光瞥见云疏月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虽是极淡极快的一丝变化,却让卫明溪心底那股憋闷的烦躁,消散了大半。
卫珩神色严肃,沉声训道:“胡闹。公主殿下的身份,岂是你可以随意攀扯的?”
“是她自己这样说的,她一直叫我妹妹呀,”卫明溪一脸无辜,“小时候我们不都是这样相处的吗?从前我们玩得那般要好。”
"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卫珩语气带着严厉,“如今尊卑有别、场合不同,不可这样没大没小的。”
卫明溪满脸不以为意,全然没把发这番敲打的话放在心上,“可令仪姐姐方才还问起你了呢!二哥哥,你要不要过去找她叙叙旧?”
卫珩皱眉,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去。”
“为什么呀?”卫明溪不依不饶,故意旧事重提,“她还邀我往后常入宫找她玩呢。以前你和令仪姐姐感情不是也很好吗?我还记得...”
“闭嘴!”卫珩忍无可忍的低声怒斥,“你当这是哪?这是御花园,不是你的春华亭!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这么大人了心里没点数吗?!”
卫明溪挨了训,看上去却不怎么伤心,只是收敛了笑意,老实的没有再提幼时的事。
卫珩本不欲理会这些无谓的纠葛,可想起方才大殿上皇后最后特意叮嘱的话,只得压下心头不耐。
“公主殿下往哪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