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宫中传下旨意,设春日赏花宴,宴请京中一众勋贵世家。
名为赏花宴,实则就是为京中各家适龄的公子小姐提供相见之机,好促成姻缘良事。
而对卫珩与云疏月而言,这场宴席另有一桩要紧事。两人成婚后已有数日,一直未曾入宫谢恩。此番赏花倒是其次,进宫叩见官家、跪谢赐婚才是正事。
一大早,荣安侯府便有两辆马车驶出府门,轱辘碾过青石长街,稳稳往皇宫方向行去。
前车坐着卫珩和云疏月,后车坐着卫明溪和卫明芮。
其实若按规矩,这种顶级勋贵宴会,庶女本无资格参加,只是卫明溪素来和她要好,去哪儿都要带着她同行,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到了宫门,两组人分道扬镳。卫明溪和卫明芮随一众世家小姐先行去往御花园赏花侯宴,卫珩则带着云疏月往正殿方向走去。
宫门壮阔,朱红高墙连绵无尽,鎏金铜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禁卫持枪肃立,扑面而来的皇家威仪,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肆意。
这是云疏月平生第一次踏入皇宫禁地,生怕自己行差踏错,连走路都险些同手同脚。
卫珩将她的局促尽数看在眼里,唇角弧度微微上扬,“怕什么,圣上也是人,又不会当众吃了你。”
云疏月小声抱怨:“你说得倒是轻巧...”
她又不像他,自小便有机会进入这皇宫圣地。她在乡下听过许多关于话本子里皇权莫测、圣恩难料的故事,帝王喜怒无常,能不怕吗?
卫珩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你是来奉旨谢恩的,不是来负荆请罪的,慌什么。何况今日皇后娘娘也在,她素来宽厚温和,绝不会为难你。”
末了,他又带着几分痞气随口补了句:“放心,天塌不下来。真塌了,也有小爷这个腿长的顶着。”
云疏月心底冒出几分好气又好笑的念头:这人,是在暗讽我腿短吗?!
短暂的交谈竟然冲淡了之前的满心惶恐。她不由悄悄思索,传闻中的皇后娘娘,该是何等风华绝代、温婉端庄?
一路行至正殿,殿内沉香袅袅,玉阶高耸,肃穆逼人。
“臣卫珩,携妻子云疏月,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叩谢赐婚圣恩。”
二人齐齐伏身,行全套君臣大礼。云疏月始终谨遵规矩的垂首贴地,刚刚那点关于皇后娘娘容颜的畅想全都消失不见了,她紧张得头都不敢抬。
上方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声线,回荡在大殿之中,“卫二,朕听说前些日子,你将冯侍郎的儿子打了一顿,害他断了骨头,可有此事?”
云疏月浑身僵住。
不过是世家子弟的纷争闹剧,竟连深居宫中的圣上知道了?难不成要问责追罪?
她背脊绷紧,大气都不敢喘,反观身侧的卫珩,倒是从容应答:“回陛下,臣只是与冯愈切磋武艺,一时失手误伤了他,并非臣刻意寻衅斗殴,还请圣上明察。”
帝王语调平淡,再度追问:“可朕听闻,你二人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方才大打出手?”
卫珩神色坦荡:“陛下,绝无此事!陛下亲赐臣良缘,臣倍感荣幸,怎会为三教九流的风尘女子滋生事端?定然是有人暗中散播恶言,蓄意给臣下绊子。若是让臣查到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臣定当好好清算。”
殿上传来一声轻哼,“你这般嚣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卫珩面不改色,不卑不亢的道:“若陛下认定臣有罪,臣便领罪伏法。但陛下是明君,自有公断,臣信陛下不会轻信几句小人谗言。”
大殿陷入了静默,静得能听清殿外檐角滴水轻落的声响,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压抑。
云疏月感到几乎要窒息。
就在她惴惴不安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豁达的笑声,打破满殿沉寂。
“卫二啊卫二,朕果真没看错你!你这一身坦荡桀骜的气质,颇有朕年少时的几分风采。”
卫珩谦虚的道:“陛下过誉,微臣愧不敢当。”
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插了进来:“官家快让他们起来罢,别把这对新婚夫妇吓坏了。”
皇帝随口吩咐:“起来罢。你夫人该是头一回入宫,让朕和皇后瞧瞧,云家女儿什么摸样。”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云疏月松了一口气,跟着卫珩一起起身。
她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抬眸望向高居殿上的帝后二人。
正中上位的天子龙章凤姿,纵使笑意未消,依旧带着一身俯瞰山河的帝王威仪。身侧的皇后一身龙凤祎衣,气质温婉雍容。
“臣妇云疏月,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愿陛下圣体安康,娘娘凤体顺遂。”
皇后的目光落在云疏月脸上,柔和开口:“不愧是云家的姑娘,一双眸子澄澈灵动,与卫家二郎站在一起,气度相宜。”
皇帝闻言笑着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卫二,朕为你择的妻子,你可还满意?”
卫珩耳尖泛起一抹浅红,难得收敛了满身锋芒,恭声应:“陛下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
皇帝低笑出声,转头看向皇后,“瞧瞧,你什么时候见过这混小子害羞过?”
皇后眼底荡着浅浅笑意,温声附和:“官家成全了一段璧人良缘,是他们二人的福气。”
谁知皇帝却轻轻摇头:“其实这桩缘分并非朕促成,乃是先帝遗命。”
皇后柔声接话:“先帝之命亦是天命,官家乃天命所归,二者并无不同。他们二人的姻缘,既是先帝恩泽,更是官家的福泽,这般好的婚事,百年也难得一遇。”
话音落地,卫珩再度携着身侧的云疏月一同跪地,叩首谢恩。
云疏月垂首伏身,心底满是叹服:不愧是皇后娘娘,寥寥数语便将先帝、当今圣上两人的恩德尽数周全,两头都不曾怠慢,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人的脑子怎么能转那么快!
皇帝的表情也很欣慰,但很快他开始正色训斥卫珩:“既然这桩婚事你无不满,那么往后便要护好她,不可再如从前那般惹事生非,和冯家儿郎打架、为青楼女子出头这样的谣言,若再传入朕耳中,朕绝不会再轻易宽宥于你。”
他语重心长,言语间带着君父的期许与规劝:“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这样胡闹下去可不行,多向你兄长学学,沉下心性,立身正行,早日为国建功立业,才是正道。朕知道你亦是个心有抱负的儿郎,切莫辜负自身天资,更莫让朕失望。”
卫珩郑重的扣了一个头:“微臣,谨遵圣旨。”
皇帝见他诚心受教,这才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去罢。”
皇后温柔的道:“今日御花园花开得好,你们年轻人只管自在赏玩。二郎,令仪也在,你们许久没见了,趁此机会说说话,也替本宫劝劝她。”
云疏月心道:令仪是谁?要劝什么?
她当然没敢在殿上问,与卫珩一起行了告退大礼。
踏出正殿的刹那,她只觉胸腔一松,连呼吸都变得轻松畅快。
卫珩瞧见她如释重负的摸样,唇角勾起一抹轻浅的嘲弄:“没出息。”
云疏月这回终于把心底那点怨怼说了出去:“我又不像小侯爷,自幼便能面迎圣威,我就是个普通女子,要多大出息?”
卫珩丝毫不恼,反而因为她这番直白又较真的话,低低笑了一阵。
云疏月感慨道:“这宫里规矩可真多,方才殿上局势那般紧绷,若不是皇后娘娘言辞周全,还真不知如何收场呢。”
卫珩打量着她,戏谑道:“以你这脑子,若是进了深宫,估计不出三天就得被白绫裹着扔出来。”
云疏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若非必要,这皇宫我是再也不想来了!”
卫珩再次被她这副怕死的摸样逗得笑出了声。
“走吧,去赏花宴。”他带着她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云疏月跟在他身后,突然问道:“小侯爷,适才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就是满意...那些话。”
卫珩脚步猛然一顿,云疏月险些撞上他的背脊。
他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嘴上却叫嚣得分明:“那都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你懂不懂?那可是在大殿上,圣人面前,我敢说不满意吗?你别自以为是!”
云疏月:“哦....”
卫珩重新转身往前走,这次步子迈得很大,云疏月艰难的提着裙子在后面追。
“小侯爷,你走慢点...我,我跟不上你了!”
听见她焦急的声音,他的步子才缓了下来。
“跟紧,”他的语气里透着股说不清的别扭,“这皇宫大得很,你走丢了,别指望小爷去捞你。”
说是这么说,但这回他的步伐迈得没适才那么急了。
云疏月想起皇后的话,很想问问他,令仪是何许人?听皇后那个语气,两人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但看着卫珩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她还是没能问出口。
不过她也不必问了,因为她很快就知道了那人是谁。